帝踏峰的云雾,在初春的寒风中渐渐散去。
那条被大青牛一脚踩成平地的废墟斜坡上,一人一牛,连同三大仆役,正悠然向着山下走去。
至于山巅之上那些信仰崩塌、道心碎裂的尼姑,已经彻底沦为了这滚滚红尘中最微不足道的弃子。
婠婠赤着玉足,踩在碎裂的白玉石板上,怀中紧紧抱着那个散发着仙酿异香的水囊。
她回过头,看了一眼那座再也无法高高在上的慈航大殿,那双妩媚的眼眸中,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唏嘘与狂喜。
争了上百年。
阴癸派历代祖师付出无数鲜血都没能做到的事情,在这位青衫道士的手中,甚至连一盏茶的功夫都没用上。
和氏璧化作了飞灰,地尼遗蜕成了一把尘土。大隋武林那高悬在头顶的所谓“天道”,就这般极其荒诞地成了一场笑话。
“仙人。”
婠婠收回目光,极其乖巧地凑到大青牛的身侧,声音甜糯如丝,“这群虚伪的尼姑已然伏法。咱们接下来去哪。大隋的国都大兴城内,还有几处极其奢华的行宫,若是仙人有意,奴婢这便传信给圣门,让他们将行宫腾出来,供仙人歇息。”
李长生端坐在牛背上,微微合着双眼,仿佛对婠婠口中的奢华行宫没有半分兴致。
他极其随意地伸出两根手指,在虚空中轻轻叩了叩。
“这大隋的地界,乌烟瘴气,待得久了,连这春风里都透着一股子算计的腐臭味。”
李长生缓缓睁开眼,那双犹如蕴含着星辰起落的紫金眼眸,极其平淡地越过了重重山峦,望向了遥远的东方。
“那些凡夫俗子为了皇位抢破了头,却不知他们视若珍宝的江山,在真正的岁月面前,不过是过眼云烟。”
李长生接过婠婠递来的水囊,仰头饮了一口那掺了万载空青的仙酿。
“老西。”
李长生擦了擦嘴角,极其随意地唤了一声。
牵着牛绳的西门吹雪立刻停下脚步,微微躬身:“先生有何吩咐。”
“转道。向东。”
李长生的目光变得极其深邃,仿佛穿透了九州的万里山河。
“去泰山。”
泰山。
听到这两个字,西门吹雪与邀月皆是神色一凝。
五岳之首,天下第一山。
自古以来,九州大地的历代帝王,只要自认为功盖寰宇、德配天地,便会率领文武百官、十万大军,浩浩荡荡地登上泰山玉皇顶,举行那极其隆重的封禅大典。
在凡人眼中,泰山,便是距离天道最近的地方。是皇权向上苍夸耀功绩的无上祭坛。
“先生要去泰山看云海。”西门吹雪极其恭敬地问道。
“看云海作甚。天上的云,哪里有这人间的泥泞好看。”
李长生将水囊挂回腰间,嘴角勾起一抹极其莫测的笑意。
“贫道感知到了。西北方向,有一只极其固执的蝼蚁,正拖着他那具快要散架的凡胎肉体,一步一步地向着贫道爬来。”
李长生轻轻拍了拍青牛的脖颈。
“他为了求长生,连那身绣着黑龙的袍子都不要了。这等敲碎了一身傲骨的狠劲,倒是比这天下所有的武林高手都要纯粹几分。”
“历代帝王去泰山封禅,皆是穿着衮服,乘着龙辇,去向那虚无缥缈的老天爷讨要一个名正言顺的说法。”
“贫道今日,便去那泰山的玉皇顶上坐一坐。”
李长生仰起头,看着苍穹深处那翻滚的阴云,语气中透出了一股凌驾于九天之上的无上仙威。
“贫道倒要看看。当这位一统天下的始皇帝,穿着一身破烂麻衣,满身泥水地跪在泰山之巅,不去拜天,只拜贫道之时。”
“这天上那些躲在云层后的窃贼,敢不敢降下一道天谴来拦他。”
此言一出。
西门吹雪、邀月,连同刚刚归顺的婠婠,齐刷刷地倒吸了一口冷气,浑身的汗毛都在这一刻极其不受控制地战栗起来。
让大秦始皇帝,在历代帝王祭天的泰山之巅,不去跪拜苍天,而是去跪拜这位青衫道士。
这是在极其粗暴地,将这九州天地的所谓“天意”,按在脚底下来回摩擦。
“哞——”
大青牛发出一声悠长的低鸣,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心中的那股睥睨之意,它转过庞大的身躯,踏着沉重的蹄步,向着遥远的东方古道行去。
云端之上,那头神凰发出一声极其高亢的清鸣,犹如一道赤金色的流星,撕裂了重重云海,在前方引路。
……
大秦与大明交界的风雪古道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