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春了,地里的麦子刚冒头,林启就开始跑田埂。
成都平原,沃野千里。可林启跑了大半个月,眉头就没松开过。
田是好田,水是好水,可农具,还是老样子。
直辕犁,笨,要两头牛才拉得动。耧车,漏,撒种不均匀。水车,慢,吱吱呀呀转半天,浇不了几亩地。
“这不行。”林启对跟在身后的苏宛儿说,“这么种地,累死人也打不了多少粮。”
苏宛儿现在是“苏氏工坊成都总局”的总掌柜。林启的新婚妻子,成都府最年轻的官太太,但每天还是往工坊、田里跑。
“工坊那边,曲辕犁的模子打出来了。”她说,“按你画的图,辕是弯的,犁头是尖的,一个人就能拉。可农户不信,说用不惯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用惯。”林启说,“先做一百架,租给农户。不要钱,秋收后按增产的粮,分三成给工坊。”
“三成?会不会太多?”
“不多。”林启摇头,“一亩地增产一斗,一百亩就是十石。三成才三石,工坊不亏,农户也愿意。”
苏宛儿记下。
“还有筒车。”林启指着远处的河,“郪县那边,老吴做出来了。直径两丈,一昼夜能灌五十亩。成都这边,也得做。”
“可那是官河……”
“那就找官营作坊做。”林启说,“我明天就去作坊看看。”
成都官营作坊,在城西。
地方挺大,几十间工棚,几百号工匠。可林启一进去,眉头就皱起来了。
乱。
工棚里,工具扔得到处都是。工匠三三两两,聊天打屁,手里的活有一搭没一搭。地上堆着半成品的农具,铁锹没开刃,锄头没装柄。
管事的是个胖老头,姓钱,见林启来了,赶紧迎上来。
“林推官,您怎么来了?也不提前说一声……”
“说了,还能看见真的?”林启反问。
钱管事干笑。
林启走到一个打铁的炉子前。炉火不旺,打铁的汉子慢悠悠抡锤,敲一下,歇三下。
“一天能打几把锄头?”林启问。
汉子抬头,看了看钱管事。
“说。”林启盯着他。
“……三、三把。”
“三把?”林启看向钱管事,“钱管事,我记得官营作坊的定额,是一人一天五把吧?”
“是、是……”钱管事擦汗,“可这炉子旧,铁也不好……”
“炉子旧就修,铁不好就换。”林启打断他,“朝廷每年拨那么多钱,就养出这效率?”
他在作坊里转了一圈。
越转,心越凉。
织机,是老式的腰机,一天织不了一丈布。纺车,是手摇的,吱呀吱呀,慢得像老太太走路。
“这些,”林启指着那些机器,“都得改。”
“改?怎么改?”钱管事为难,“林推官,这、这都是祖上传下来的手艺……”
“祖上还住山洞呢,你怎么不住山洞?”林启一句话把他怼回去。
他走到一台织机前,蹲下看。
结构很简单,经线绷在架上,纬线用手递,脚踩踏板交换经线位置。
效率低,就低在这“手递”上。
要是能让梭子自己飞……
他正想着,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这织机,可以改。”
声音很清,很冷,像山涧的水。
林启回头。
是个女子。
二十出头,穿一身青色布衣,头发简单挽着,没戴首饰。脸很白,不是苏宛儿那种健康的白,是少见阳光的苍白。眼睛很大,很亮,盯着织机,像盯着什么宝贝。
她手里拿着炭笔,在纸上画着什么。
“怎么改?”林启问。
女子没抬头,还在画。
“加个飞梭。”她说,“梭子两头系绳子,绳子连着踏板。踩一下,梭子飞过去。再踩一下,飞回来。手不用停,只管理线、打筘。”
她一边说,一边在纸上画。
画得很细,每个零件,每个连接,都标了尺寸。
林启走过去,低头看。
图很工整,线条干净,比例精准。更让林启惊讶的是,她在旁边标了数字——这是“公差”,是现代机械制图的概念。
“你……”林启看着她,“这图,跟谁学的?”
女子终于抬头,看了林启一眼。
眼神很静,没什么情绪。
“自学的。”她说。
“自学?”林启指着图上的公差标注,“这个,也是自学的?”
女子顿了顿。
“我爹教的。他是将作监的技师,专管军器制造。这些规矩,是他从古籍里琢磨出来的。”
“你爹是……”
“楚明,将作监少监。”女子说,“去年因提议改良弓弩,被上官驳了,一气之下,辞官归乡。我随他来蜀,在成都赁了间屋,平时接些零活,画些图纸。”
林启心动了。
将作监的技师,懂机械,懂公差,还会画图。
这是人才。
“楚姑娘,”他说,“你这图,能不能让我看看?”
楚月薇——她说了名字——把图纸递过来。
林启仔细看。
不仅是织机改良图,还有纺车、水车、甚至……投石机的改良图。
每张图,都有详细的尺寸标注,公差要求,甚至还有简单的受力分析。
“这是……”林启指着投石机图上的一行小字,“‘臂长与配重比,三比一为佳’。你怎么算出来的?”
“试出来的。”楚月薇说,“我做了个小模型,试了三十多次。三比一,打得最远,也最稳。”
林启抬头,看着她。
眼睛里有光。
“楚姑娘,你这些图,这些想法,有没有想过,真的做出来?”
楚月薇沉默。
半晌,她说:“想过。可我爹说,没用。朝廷要的是稳,不是新。新东西,容易出错。出错,就要担责。没人想担责。”
“我想。”林启说。
楚月薇看他。
“我是成都府节度推官,管工矿水利。”林启说,“我现在要改良农具,要造新式织机,要修高效水车。你的这些图,刚好能用。”
楚月薇眼神动了动。
“可……官营作坊那些人……”
“他们不用管。”林启说,“我给你找地方,找人,找钱。你只管画图,只管试。试成了,功劳是你的。试不成,责任是我的。”
楚月薇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蜀中需要新东西。”林启说,“老路走不通了,得走新路。你,就是走新路的人。”
他把图纸递回去。
“楚姑娘,愿不愿意,跟我一起走?”
楚月薇接过图纸,手指在纸上摩挲。
然后,她点头。
“好。”
第一个项目,改良织机。
林启没把钱管事的官营作坊当回事。他让苏宛儿在城外买了块地,建了个新工坊。不大,就三间工棚,二十个工匠。
工匠是从郪县调来的,都是跟了林启半年的老人,懂规矩,肯干。
楚月薇是总工。
她话不多,但要求严。
“梭子长七寸,粗八分,误差不能过一分。”
“绳子要麻绳,三股绞,要匀,要韧。”
“踏板连杆,长一尺二,要直,不能弯。”
工匠们一开始不服——一个小姑娘,指手画脚。
可楚月薇拿起尺子,一寸一寸量。量出误差,当场指出来。工匠改了三遍,她才点头。
三天后,第一台“飞梭织机”做出来了。
试织。
楚月薇亲自上。
脚踩踏板,梭子“唰”一声飞过去,又“唰”一声飞回来。手理线,打筘,动作流畅,像跳舞。
一个时辰,织了一丈二。
以前的老织机,最多织八尺。
“成了。”楚月薇停下,擦了擦汗。
林启拿起刚织的布。布面平整,经纬均匀,比官营作坊的强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