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寒的脚底踩着碎瓷片,短棍深深插进地里,像一根歪斜的旗杆杵在药台前。他没动,也不敢大喘气,肋骨那地方一抽一抽地疼,像是有人拿小锯子在里面来回拉。胳膊上的血倒是缓了些,顺着伤口边缘结了层暗红的痂,可只要手一抬,血又渗出来,滴滴答答落在地上,跟下雨似的。
巷口那边,头目带着人走得飞快。一开始还装镇定,背着手往前走,步子迈得挺开,一副“我这是战略转移”的架势。可走出不到十步,回头一看——林寒还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,手里那根短棍也没放下,眼神直勾勾盯着他们撤退的方向。
头目脚步一顿。
他咽了口唾沫,喉咙干得发紧。
“走快点!”他低声催了一句,声音有点抖,“别停!”
几个残部成员互相看了一眼,赶紧加快脚步。有个跑得太急的,鞋底一滑,踩到半块茯苓渣子,整个人差点趴下,旁边人一把拽住他胳膊,连拖带拉才稳住。那人爬起来不敢多看,低着头就往前窜,活像背后有狗撵。
头目又回头望了一眼。
林寒还是没动。
但他站得笔直,哪怕风吹得他衣角晃,身子也没晃一下。阳光斜照在他脸上,一半明一半暗,嘴角还挂着点笑,不像是赢了之后的得意,倒像是……等着你下次再来送。
头目心里咯噔一下。
这小子真不怕死?打成这样还不追?要么是真有后招没出,要么就是……压根不怕你们回来。
他不敢想下去,猛地一挥手:“都给我跑!别回头!”
一群人顿时撒丫子狂奔,脚步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,转眼就拐进了东街口的小巷,影子都没留下一个。
林寒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,慢慢松了口气。这一口气一泄,腿立马软了半截,膝盖一弯,差点跪地。他赶紧用手撑住短棍,咬牙把身子重新挺起来,嘴里嘀咕了一句:“跑得比兔子还快,也不怕摔个狗啃泥。”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行头——衣服破了三道口子,袖子撕了一半吊着,裤腿上全是灰和药粉混合的泥印,脸上汗、血、灰糊成一团,活像个刚从灶膛里爬出来的叫花子。
可他还站着。
这就够了。
他抬起手,抹了把脸,结果手太脏,越擦越花,最后干脆不擦了,咧嘴笑了笑:“反正也不是靠脸吃饭的。”
药台翻倒在地,抽屉全被扯了出来,药材洒了一地。有些贵重的用油纸包着,还算完整;有些粉末类的已经被踩进土里,混着血迹和脚印,看不出原来是什么。一只空瓷瓶滚到了墙角,瓶口裂了缝,像是被人当武器抡过一圈。
林寒拄着短棍,一步步挪过去,蹲下身,伸手摸了摸最底层那个抽屉的拉环。那里原本锁着登记簿,现在只剩一道新刮的划痕,漆都被蹭掉了。
他手指在那道痕上蹭了蹭,低声说:“还好,没丢。”
他慢慢站起来,转身面向围观的人群。
这些人刚才躲得远远的,有的缩在屋檐下,有的躲在摊子后面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现在见那伙黑衣人跑了,胆子又回来了,一个个探头探脑地往前凑,七嘴八舌地嚷起来。
“哎哟,林郎中你没事吧?”
“刚才那阵势吓死人了!十几个人拿着棍子往上冲!”
“你一个人就把他们吓跑了?厉害啊!”
林寒没接话,只是把短棍往地上一杵,双手扶棍,站得稳稳的。他没笑,也没摆手示意大家安静,就这么站着,像根钉子扎在地上。
人群渐渐安静下来。
他知道,这些人不是怕他,是怕事还没完。万一那伙人杀个回马枪,谁沾上谁倒霉。所以他们不敢靠太近,也不敢散得太快,都在等一个信号——等他开口,等他动,等他证明这事真的过去了。
林寒清了清嗓子,声音沙哑得像磨刀石刮锅底:“都散了吧,没事了。药我来收拾,你们别碰。”
他说完,低头看了眼地上散落的药材,又补了一句:“当归、川芎、白芍这几味值钱的还在箱子里,别的踩烂了也不值几个钱。谁要是想捡便宜,趁早死了这条心。”
人群里传来几声轻笑。
有个老汉拍拍身边人的肩膀:“听见没?林郎中都说了不值钱,你还蹲那儿扒拉啥?”
被说的人讪笑着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,嘟囔一句:“我就看看有没有能救急的……”
林寒没再管他们,弯腰从药台底下抽出一只没被打坏的药箱,打开盖子检查了一遍。夹层里的干净布条还在,绷带也完好,他扯出一块,开始重新包扎胳膊上的伤口。
动作很慢。
每绕一圈,肌肉就牵扯一次,疼得他眉头直跳。但他没哼一声,一圈一圈缠得结实,最后用力一拽,打了个死结,疼得龇牙咧嘴,却笑了:“这下结实了,再打一架也不怕散。”
他把药箱合上,放在药台残骸边上,然后拄着短棍,一步一步走到广场中央。
夕阳已经落到屋檐后头,天边剩下一抹橘红,照在他身上,影子拉得老长。他站在那儿,衣服破,脸上脏,手里一根不知从谁那儿夺来的短棍,脚下踩着打斗留下的痕迹——断木、碎瓷、干涸的血点。
可他就这么站着。
没人再敢靠近药台区域。
有个小孩想跑过去捡半截木棍当玩具,刚迈出两步,就被他娘一把拽回来:“别去!没见人家还守着呢?那是战场,不是你玩的地方!”
林寒听见了,没说话,只是微微侧头,看了那母子一眼。眼神不凶,也不冷,就是平静,像井水一样沉。
那女人赶紧抱着孩子往后退了几步。
他收回目光,抬头望向头目逃走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