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寒撩开茶馆的布帘，一股混着陈年茶叶和汗味的热气扑在脸上。他站在门口没动，让眼睛适应里面昏暗的光。阿福在他身后半步，搓了搓胳膊：“这地方比药渣桶还闷。”
“闷才好。”林寒低声道，“人一闷就爱说话，话多了就藏不住事。”
两人找了个靠角落的桌子坐下，木凳子瘸了一条腿，垫着半块砖头。林寒把袖口往下扯了扯，遮住火钳柄。阿福刚要开口，被他一个眼神止住。
茶馆里人不少。几个挑夫围坐一桌，争争谁昨天搬的货最重；墙角有个老头抱着烟袋，闭着眼哼小调；柜台前两个婆子一边嗑瓜子一边议论哪家媳妇懒、哪家公爹糊涂。声音乱糟糟的，像锅煮开的豆子。
林寒要了一壶粗茶，两碗倒满。他端起碗吹了口气，目光扫过全场。没人注意他们。很好。
他慢慢喝着茶，耳朵却竖着。东边那桌说米价涨了，西边说昨晚城门关得早，中间还有人讲某家儿子考秀才落榜后跳井未遂——结果发现是自己不小心滑进去了，爬出来还顺手捞了条鱼。
全是废话。
但林寒不急。他知道，真话往往藏在废话堆里，就像臭水沟底下偶尔能摸出个铜板。
一壶茶见底，又续了一壶。日头偏西，窗外影子拉长，照进来的一片光从桌面移到脚边。茶客陆续走了一些，新来的也添了几张脸。那个哼小调的老头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，位置上换了两个穿短褂的汉子，说话带着外地口音，提到了“码头卸货”。
林寒不动声色，只把茶碗转了个方向。
这时，门口一阵骚动。一个老乞丐跌进来，灰头土脸，衣裳烂得像被狗啃过。他手里攥着半截干饼，冲最近的桌子伸手：“行行好……给口吃的……”
桌上的人皱眉挥手：“去去去，别脏了地！”
老乞丐也不恼，转身又蹭到另一桌，照样讨要。那人直接踢翻了脚边的小凳子赶他。他踉跄几步，嘴里嘟囔着什么，缩到了桥洞方向的墙角，蜷成一团。
林寒盯着他看了会儿。
别的乞丐都往热闹处凑，这个却躲角落，不叫也不闹，只低头啃那点残渣。而且他刚才经过柜台时，脚步顿了一下，像是在看墙上贴的东西——可那上面明明只有茶价表。
“你在这儿守着。”林寒忽然说。
“啊？”阿福愣住，“您去哪儿？”
“我去看看那个老头。”
“他疯的！前两天还在街上追狗咬！”
“疯人嘴里的话，有时候比清醒人还准。”林寒起身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，“你就当我去撒尿。”
他说完便走，绕开人群，从侧门溜了出去。
外头风大了些，吹得路边摊的布招啪啪响。林寒沿着墙根走，绕过几辆运菜的板车，来到桥洞下。老乞丐仍缩在那里，背对着路，肩膀一起一伏，不知是睡还是喘。
林寒站定，掏出怀里剩下的两个炊饼——是他中午没吃完留下的。他轻轻放在地上，发出一点响动。
老乞丐没回头，但耳朵动了动。
林寒退后半步，靠着桥墩坐下，也不说话，就望着河面发呆。河水浑浊，漂着菜叶和死老鼠。远处有船夫吆喝，声音断断续续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老乞丐慢慢转过身，浑浊的眼睛盯住那两个炊饼。他伸出枯枝似的手，抓起一个，狠狠咬了一口，腮帮子鼓得像塞了石头。
林寒这才开口：“你也觉得今天茶不够香？”
老乞丐不答，只咽下一口，咕哝道：“西边门不开……钥匙在灰里……”
林寒眉头微动，面上不动：“哦？那边灶台坏了？”
“不是灶台……是灶底。”老乞丐突然抬头，眼珠子竟有片刻清明，“三更天，黑袍人抬箱子进去……药味熏得老鼠都不敢钻……”
林寒心里一紧。
药味？黑袍人？城西？
他想起那晚在废弃宅子里闻到的刺鼻气味，还有神秘人斗笠下的身影——瘦削、无声、行动如风。而城西旧窑厂一带，荒废多年，正是藏人的绝佳去处。
但他脸上依旧平静，只点点头：“你说得对，城西那片确实邪门。我上次路过，连狗都不叫。”
老乞丐听了这话，反倒警惕起来，猛地往后缩：“你不该问！不该问！问了就要闭嘴！不然医馆……医馆……”他声音越说越低，最后只剩嘴唇蠕动。
林寒心头一震。
医馆？
他从未提过自己来自医馆，这老头怎会知道？
难道……他是被人安排来试探的？
念头一闪而过，但他很快压下。若是圈套，对方不会用一个疯乞丐来设局——太显眼，也太不可控。反而更像是……一个被遗忘的棋子，在混乱中露出了真相的一角。
他继续轻声接话：“是啊，闭嘴最好。我也懒得管闲事。可你说那‘钥匙在灰里’，到底是哪儿的灰？灶底？炉膛？还是……烧过东西的地？”
老乞丐啃着第二个炊饼，忽然咧嘴一笑，口水顺着下巴滴下来：“灰里埋的是命……不是钥匙……但他们天天挖，以为能找到活路……嘿嘿……活路在脚下，不在灰里……”
林寒听得一头雾水，却又隐隐觉得这些疯话里藏着线索。
他不再追问，只陪着坐着，时不时应一句“嗯”“是嘛”“难怪”。老乞丐渐渐放松，甚至主动说起些零碎话：“黑衣人夜里走，不点灯……踩瓦片都不响……有一次摔了个桶，立马有人捂嘴拖走……不敢出声……怕吵醒死人……”
“死人？”林寒问。
“苏家的鬼还没走干净呢。”老乞丐喃喃道，“二十年前一把火烧了半条街，尸首都没认全……现在的人，拿着名字当幌子使，其实骨头都不是那一茬的……”
林寒呼吸微微一顿。
苏府。
又是苏府。
上一章在酱菜铺听到的“苏府大厨来买酱”，他还以为只是巧合，或是有人故意搅浑水。但现在看来，这名字不仅被人提起，还和城西、黑衣人、药味联系在一起。
难道当年苏家覆灭，并非简单抄家流放？而是牵扯到了某种隐秘交易？或者……炼药？
他不动声色，又问：“你说他们抬箱子进去，那出来呢？有没有带什么东西出来？”
老乞丐摇头：“不出来……进去了就不出来……除非是装在坛子里……灰白色……像面粉……但不能吃……吃了舌头烂……”
林寒记下了。
灰白色粉末，不能吃，疑似药物残留。
这和他在废弃宅子看到的瓷瓶里的东西，高度吻合。
他终于确定：这老乞丐虽疯癫，但所言并非全无根据。他极可能亲眼见过某些事，只是记忆破碎，只能以疯语形式吐露片段。
“那你见过他们从哪个口进去吗？”林寒换了个方式问，“是不是走旧窑厂那边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