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,抬头能看到北边一颗星星在闪。
亦南低着头走,他耳鸣的厉害,一种尖锐空无的声音几乎要将他的耳膜击穿。
关于自己差点被卖的事情他是清楚的。
不记得是在几岁的时候,有一天吃完饭,奶奶领了个邻村的男人到家里来。
那男人不高,背很驼,皮肤黝黑。奶奶把他推到男人面前,亦南平视过去,能看到他裤子上的破洞。
奶奶在跟他谈价格。
亦南还记得那顿饭吃的是猪肉白菜馅饺子,配了辣椒醋蘸水,很香,是他少有的几次称得上吃得好的时候。
最后不知道什么原因,奶奶还是心软了,没把他送走,攥着他的手淌眼泪。那男人再来,奶奶就拿着苕帚打他,把他赶出家门。
这件事隔着这么久,亦南才知道背后是他爸妈授意,他不是被奶奶卖了,是他周围一圈儿亲人商量好的,要卖他。
亦南这时候觉得自己被抽空了,像一艘塑料小船在黑夜里飘,没人乐意要他。
他很想很想见到苏漪。
亦南回过神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三个小时,快十点了。
亦南在路边找了一家便利店,拎了瓶伏特加。他需要酒精给他壮胆。开瓶灌了两口,辛辣和苦涩从舌间一路烧到喉管,幸而今天吃够了东西,落到胃里也没觉得疼。
脸上温度烧起来了,鬼使神差的,他打开微信,找到苏漪,按了个电话过去。
亦南提心吊胆了半天,等到自动挂断的最后一秒也没人接。
唰的一下,被酒精烧红的脸就冷却下来,跟酒精借来的勇气就这么一下,用完就没了。
亦南也没再打,回便利店里坐着,小口小口喝酒,口感不仅辣,还苦。
小半瓶酒下去,苏漪的电话打过来,他都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什么,亦南先哑着嗓子问他:“刚才为什么不接电话?“
苏漪有些莫名,但还是停了手上擦头发的动作回答:“刚才在洗澡。”亦南呼吸声有点重,苏漪听的清楚,又问:“你怎么了?”
这时候亦南又闷着不说话了。
他按了那通电话之前,心里千百遍的盘算要说什么,想借着酒劲儿去苏漪家里蹭住,那里有他的奶牛杯子,和他的沙发。
很奇怪,只是占着物品使用权的亦南生出了归属感,不是杯子和沙发归属于他,是他归属于杯子和沙发。苏漪占有,亦南使用的杯子和沙发。
“想和你见面。”亦南是脸皮很薄的小孩,今天实在是遭受的冲击太大,他迫切需要一个人来把他的情绪兜底。
而苏漪让他觉得安稳、安全。
“理由呢?”苏漪反问的声音里带着点笑。
亦南没说话,他认真思考着苏漪的话。
结果是理由匮乏。
一秒,两秒,三秒。
亦南想不出一个好理由,让苏漪再一次把他接回家去。
电话两端都安静下来。
“在哪儿,我去接你。”苏漪听着亦南抽了两下鼻子,小孩儿说不出理由,也可以不要理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