齐牧是个残疾。
在齐牧小时候,他一直对这句话没有一个明确的认知,因为当他意识到自己少了条腿时,他早已经熟练的学会了怎么使用拐杖和轮椅,他并不认为自己和其他任何人有什么不同。
但是在其他人眼里,拄着拐杖或是坐着轮椅的齐牧就天然的被归类到了“弱者”的位置上。齐牧一般能在他人身上感受到两种态度,一种是始终将齐牧视为一个需要帮助的人,总是给予他过度的关注和善待;另一种是把齐牧看作一个“怪胎”,对他避之不及。
可惜这都不是齐牧想要的。
在很长一段时间里,齐牧都不知道自己要怎么“正常”的跟别人相处,因为当一个残疾人把自己当作正常人,其他人就会觉得这是不正常的。
直到他遇到张景棠。
齐牧无数次的在心里感叹,张景棠就是上天赐给他的人,天使,独一无二的。
他们是邻居,但是是在小区旁边的一个羽毛球场遇到的,齐牧常常一个人坐着轮椅去小区的球场活动。
他滑到球场边,小小的张景棠在跟他妈妈打羽毛球,小孩儿和大人的体力差距还是很大的。张景棠跑的很用力,偶尔也能接到几个球,但大部分的时间里还是在到处捡球。
一个球挥过来,张景棠挥空了拍子,球飞到很远的地方,离张景棠很远,但是离齐牧也不近。
但张景棠不知道怎么就回头,对着根本不认识的齐牧喊,“你可以帮我捡一下球吗——我好累啊,拜托你。”
他小小的脸上都是晶莹的汗水,看起来红扑扑。张景棠的话算是请求吧,但听在当时齐牧的耳朵里还有点撒娇的意思。
他说了拜托你。
齐牧朝他点点头,滑着轮椅去给他捡球,然后又滑回去把球拿给他。
他听到张景棠的妈妈对他说,“哥哥少了一条腿,你不能让他帮你捡球,没礼貌。”
张景棠说,“为什么不行?他的轮椅比我走路还要快啊。”
齐牧低着头,把羽毛球伸过去,张景棠欢天喜地的接过,然后对他妈妈说,“你看!他真的比我快!”
然后他又眼睛弯弯的看齐牧,跟他说,“谢谢哥哥。”
没几个人对齐牧说谢谢,一般情况下,都是他跟别人说。
齐牧不知道怎么回答他,干巴巴嗯了一声,又回到自己原来的位置上去。
齐牧又这么看了一会儿,张景棠的妈妈叫张景棠回家,说要回去做饭了,张景棠软着声音求了一会儿,还是没用。
太阳就快要落下来了,确实到了要吃饭的时间。
张景棠耷拉着眼睛,被他妈妈拖着,从齐牧面前走过去。他看起来挺难过的,但还是在路过他的时候抬起头来,说了一声,“哥哥再见。”
齐牧没说话,朝他摆摆手。
张景棠走了。
但从这天以后,齐牧几乎每天都会来那个羽毛球场。他那天其实在心里想了半天要说的话,他想说,“我可以接着陪你打球,直到太阳彻底落下去。”
但是齐牧是一个好笨拙的人,他说不出口。
现在他又要苦哈哈的每天去球场,给自己找第二次机会。
过了好几天,他真的让他等到了张景棠。
不过这次他好像又没有机会了,张景棠在和他的朋友一起玩,他的朋友可不会突然说要回家做饭,然后把机会让给他。
但是齐牧还是在一边看,假装看围栏外面的树什么的,实际还是频繁的转回张景棠那一边。
齐牧的运气真的很好。
他们打了一会儿,张景棠的那个朋友就不想玩了,他嫌张景棠有点笨,总是接不住他的球。太阳又要落下去了,他说要回家吃饭。
张景棠又求他的朋友,说可不可以再打一小会儿,他的朋友没有同意。
可怜的张景棠,每次说“求求你”都没有用。
终于等到那个朋友走掉,张景棠一个人无聊的颠球玩。
笨蛋张景棠,连垫球都老是要掉。
齐牧故技重施,又划着轮椅过去,帮他把球捡起来,他如愿看到了张景棠脸上开心的表情,他又说,“谢谢哥哥。”
齐牧这次鼓起勇气说,“我可以陪你玩。”
张景棠立马拉住他的手,笑嘻嘻的说,“好呀!哥哥!”
张景棠缺心眼儿,他甚至都没怀疑他一个残疾怎么打羽毛球,“噔噔噔”的跑到他对面,发球的时候还要自己配音,“咻——”
结果球都没发出去。
张景棠笑的害羞,他感觉有点丢脸,但还是再接再厉,接着发球,终于过了网。齐牧很轻巧的滑动轮椅,把球拍回去。
张景棠也没为一个残疾接到球而欢呼雀跃,而是对这个球严阵以待,结果又没接到。
连续几个都是这样,他气的跺脚。
张景棠自己都有点儿着急了,他说,“对不起啊,我有点笨,他们都不愿意陪我玩了。”
齐牧说,“没事,我等你就行了。”
然后张景棠为了打到球累的满头大汗,他们真的玩到太阳落下去。
张景棠真的要回家了。
临走,齐牧想问他,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然后跟他说,“我下次可以接着陪你玩。”但是齐牧看着他的脸怎么都张不开嘴。
结果还是张景棠跟他说,“哥哥!我叫张景棠,明天还来这里玩吧!”
齐牧只来得及说,“我叫齐牧。”
张景棠就“哒哒哒”的跑走了,但是他还是回过头来跟齐牧说,“知道了,齐牧哥哥!”
齐牧第二天去的好早,张景棠姗姗来迟。不过没关系,只要张景棠来了就行。
这一天,齐牧终于不用当谁的候补,张景棠就是为了来找他玩。
后面好几天他们都在一块儿玩,张景棠好开心,因为只有齐牧从来不会对他着急,一直等他慢吞吞的捡起球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