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之后,他们来到徐州,终于投宿客栈,稍稍松了一口气。
徐州也有关于檀越的海捕文书,但不似豫州那般贴得到处都是,文书上也没有高额的悬赏,与别的抓捕逃犯的文书一般无二,因此他们只需躲避官兵,无需躲避百姓。
但檀越还是包着头巾,佯装不敢吹风的病人,一切需要抛头露面的事都由桃叶出面。
他们买了两匹马,一路北上,越往北,天气更凉,白日也更短。
某日夕阳落山时,他们下马来到驰道附近的饭馆。
那饭馆门头上插着一面旗子,旗上写着「飯」,而饭馆旁边……有个摆摊算卦的术士……
桃叶愣住了……
她恍然记起,当年,她的二哥带她奔赴北魏,也曾路过类似这样的一个饭馆,也曾遇到过这样一个摆摊算卦的术士。
那日,就是她和二哥听说王玉出事、而不得不往回折返建康的那日。
尽管眼前这个饭馆并非当年那个饭馆,眼前这个术士也并非当年的术士,可她的心却在这一瞬感到了被撕裂的痛。
她仿佛又看到那个坐在轮椅上的二哥,握着她的手对她说:
「如果我还有能力去决定一些什么,我最想要做的事,就是再也不要让你我分开……」
「我要努力多活几年,才有时间好好补偿你这些年为我的付出,相信我,某天可以站起来……我也可以照顾你……」
那一次离京北上的路途,是她此生最快乐的时光,多年的痴心等待终于换来与最爱之人的双宿双飞,他们差一点点就到达了幸福的彼岸……
可是,差之毫厘,失之千里。
他们就是从这样的一个驿站折返回京,她在马车上晕车昏厥,匆匆一别,竟成永别……
她永远也不会忘记,二哥在她怀中死去的那一幕,他失明的眼睛中仍然充满对生命的向往,他残废的腿脚为奔赴到她身边踏出了生命的最后几步……
二哥,二哥……
那个她无论如何都放不下的人,怎么就能从她生命里消失了?
每每想到此处,桃叶都觉得心肺俱碎,甚至没有活下去的勇气……
“桃姐姐,在看什么呢?”檀越呼唤了她。
檀越已经将马牵到饭馆提供的马厩里吃草,并买了两碗面,面上了桌,他才过来叫桃叶。
桃叶被檀越推着进了饭馆坐下,却是心不在焉。
她怀中的女娃自己伸手抓了一把面条,塞进嘴里,流了一下巴的汤,而桃叶浑然不觉。
檀越又推了推桃叶,问:“你怎么了?”
桃叶回过神来,忙给女娃擦了下巴,又用筷子把面条夹断,仍用勺子喂女娃。
檀越笑着安慰道:“不要那么忧郁,我们很快就到北魏了。看在玉儿的面子上,魏湑一定会好好安顿你,你可以重新开始自由的新生活,不必再像在建康时那么如履薄冰。”
看着檀越满脸烧伤的疤痕、展望美好未来的笑容,桃叶不忍心告诉他,她还是打算回到建康去的。
因为,她绝对不会放弃为二哥报仇。
她心心念念的二哥,时时刻刻都在她脑海中浮现,无论过去、现在、将来,都永远住在她的心里,她怎么可能放弃报仇?
她去北魏,只是想把怀中这个小女娃托付给魏湑,然后见玉儿一面。
吃完饭,他们又骑马上路,仍是往北。
可是这次上路后没多久,他们发现,他们的马无精打采,无论如何挥鞭,都跑不快,而且越来越慢。
檀越感到诧异:“这不对,难道是刚才马厩的草料有问题?”
桃叶听着,有些纳闷,若是方才饭馆的老板要对他们不利,可以直接在面条里下毒,何必毒害两匹马?
檀越仔细回忆,猛然想起:“我把马牵到马厩时,有几个人也牵马进去了,后来他们就坐在我们隔壁桌子吃饭……”
桃叶有印象,他们吃饭时,邻桌确实坐着几个高大魁梧的男人,像是北方人。
想到这里的时候,两人都意识到了问题所在,也就不约而同都警惕起来。
突然,檀越的马体力不支,前蹄猛然跪地,一下子把檀越摔了下去。
“三弟!”
桃叶一声惊叫,只怕她的马也快要支撑不住,忙抱着女娃下马,去扶檀越。
正此时,他们记忆中刚遇到过的几个北方大汉从左右跳了出来,挥剑相向。
檀越从地上爬起来,也拔了剑。
桃叶不会武功,只能抱着孩子在檀越身后东躲西藏。
不知为何,她竟觉得那几个北方汉子舞刀弄剑的招式甚是眼熟,好像是一个相互配合的阵法,是她以前见过的。
对方人多,檀越只有一个人,根本不是对手,没几下就被控制住,绑住了手脚。
桃叶也只能束手就擒,同檀越一起被绑着塞进了一辆马车。
马车里没有座位,他们被推进去的瞬间就被放平了,小女娃也被扔到他们身侧,摔得哇哇大哭。
车门随即被锁上。
“怎么会这样?这些路线我之前都试走过,附近都有村庄,不该有歹人出没啊……他们抓我们图什么?”檀越自言自语,似乎百思不得其解。
桃叶也不懂,他们打扮得非常简朴,不知为何会被盯梢。
关键是,对方既没有抢夺他们身上的财物,也没有伤害他们的性命,只是纯粹要把他们掳走。
马车奔跑得很快,这种速度,至少前面得有三匹马在拉车,桃叶在心里默默估算着,这也就意味着,掳他们的人身份地位较为显赫。
被束缚了手脚,他们动弹着十分艰难,檀越好不容易用双膝抵住车底,慢慢直起上身,从锁住的车门缝隙里看到,马车已经走到了一个岔路口。
按照檀越的原计划,他们应该由此向西,但这辆马车并没有拐弯,而是继续向北。
“冀州?他们要把我们带到冀州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