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定要我在死之前,清清楚楚地知道,我的孩子不会降生在这个世上,是吗?”
桃叶没有回答。
“其实,那天你有机会阻止马达的死,他们也能,只是,你们都不肯……”陈济手握软塌的扶手,手指摇摇晃晃,身体也颤颤巍巍。
“我知你并非恨马达在北魏差点取你性命……见死不救,只是你对我的报复……就像现在,你并非对这个孩子没有感情,只是为了让我在乎的、想要的,一个都留不住……”
陈济的语速很慢,他深埋着头,手指在软塌扶手上抓出一道又一道凹痕。
通天塔外壁的琉璃瓦渐渐被软化,内部的燃烧也逐步攀升,散发出巨大的热气,热流沿着楼梯窜动,整座高塔就像一个蒸笼,顶层也被熏得炽热。
尽管这热度,让陈济的呼吸已经越来越困难,但那种难受,还是比不过他内心的悲伤。
“我一直对你怀抱希望,哪怕这希望很渺茫……可是,无论我待你如何,都改变不了你对我的仇恨,你一路把我折磨到这个程度……”
高温也让桃叶深感不适,但听了陈济的话,桃叶还是不禁冷冷发笑:“如果有一个女子,对你情根深种,她杀了我,然后拼命对你好,你会接受吗?”
陈济低着头,一言不发,呼吸的不畅让他在软塌扶手上抓出更深的凹痕,布面都被抓破了。
“我猜,你会杀了她。”桃叶笑得阴冷,她望着陈济,又无奈摇头:“这么浅显的道理,你会不明白?你不过是自私罢了。”
陈济也唇角微扬,如此浅显的道理,他是应该明白。
但是他不服,王敬天生就是个福泽齐全之人,不必努力,便可以得到想要的一切,当然可以顺理成章地做一个仁人君子。
而他只有靠掠夺,才能有所收获,否则就只能活在被压榨、被利用、被迫害之中。
既然命运不公,他凭什么不能自私?
这一点,是他用尽一生,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的。
可桃叶却恨他至此,即便明知他已病入膏肓,还是不允许他病死,定要让他死于非命。
“杀人先诛心,其实,桃叶,你才是最好的杀手。心已诛,你觉得,我还会在乎生死吗?”陈济再次抬头,眼眶中的水珠来回打转。
在那摇摇欲坠的泪珠里,还映射着桃叶的影子,依然让他眷恋、让他着迷……
塔内已经越来越热,空气仿佛凝滞了,陈济浑身淋漓大汗,虽肉眼还未见明火,可他自觉都快要被烤熟了。
那滋味实在难受极了,他艰难地从软塌上站了起来,上前一步,抱住了桃叶,想要寻求些许安慰。
“可是桃叶……我仍然感谢你,谢你陪我这些年……也谢谢你肯陪我走到最后……”
陈济紧紧拥抱着桃叶,他感觉到,桃叶的脸颊,也和他一样因为炽热而发红滚烫,桃叶的呼吸,也和他一样急促,桃叶的身上,也和他一样汗流浃背。
他也感觉到,桃叶肚子里的那个小生命,也在拼命动弹。
那个已经成形的胎儿,处在这样的环境中,大约和他的父母一样难受吧?所以也在挣扎?
只可惜,那个小生命,没有机会来这个世界看一眼……
“桃叶桃叶……你好狠的心……他只是个无辜的孩子……他是我的孩子,但他也是你的孩子……”陈济的泪珠,在眼眶中撑了许久,终于滚落在桃叶肩上。
“你害死了你曾经的孩子,也害死了我曾经的孩子,现在却来悲悯我们的孩子?这不是可笑吗?哪个孩子……会不是无辜的呢?”桃叶冷冷一笑,故意笑出了声。
可她的眼泪,却也滚落在陈济肩上。
窗外,已是浓烟滚滚,脚下的玉石、周边的空气,更烫得让人不能忍受。
桃叶知道,在被火烧成灰烬之前,她会先因缺氧而窒息。
她的知觉,已经开始模糊,自觉如在云雾之间,摇摇晃晃,身体承受不住本身的重量,往一旁摔倒。
陈济想要扶桃叶,但他与桃叶同样煎熬,早没有了扶桃叶的能力,只是尽量把控着方向,让他和桃叶一起摔在他方才坐过的软塌上。
一同半卧在软塌,陈济仍然紧紧抱着桃叶。
桃叶就靠在陈济肩上,半清醒半糊涂,低声呢喃:“你是昏君……为一己私欲,致万民陷入水火而不顾……合该不能善终……我做妖后……为一己私仇,连累无数不相干的人殒命……理应以死谢罪……”
那声音,越来越微弱……那只纤纤玉手,到底还是垂了下去……白玉簪下的珍珠、散落的舞裙,佳人好似一朵沉睡的粉莲……
桃叶依旧靠在陈济肩上,只是永远安静了。
“桃叶……”陈济的呼唤很无力,唯有眼泪,怎么都止不住。
失去马达,失去孩子,的确让他痛彻心肺。
但眼看着桃叶比他早一刻死去,才是桃叶对他最狠的惩罚。
他将手搭在桃叶的肚子上,那里的动弹也越来越少、越来越弱……已经近乎没有了……
“我们一家人,就要去仙界了。”陈济仰头,目光穿透窗外遮天蔽日的黑烟,依稀还可以看得到蔚蓝的天。
蓝天如洗,清澈无垠,与明媚的阳光交相辉映,今天可真是个好天气。
他似乎看到,在无暇的晴空之上,云朵悠然飘动,他和桃叶一起牵着女儿的手,行走在云端,一同笑看艳阳东升西落……
轰隆一声,通天塔整个被火焰吞没,上空飘起一朵宏伟的蘑菇云。
后来,这浓墨重彩的一段,在魏国史官陈错的笔下,只有寥寥几十字:
齐国传百载,权臣赵氏叛;
魏灭赵代之,疆土切两半;
沈陈扶南齐,王位更替繁;
廿年历五帝,陈逼宫篡权;
一世而倾覆,南北统江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