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话说得可就有些重了。
二叔跟三叔大不相同,一样是心黑皮厚,坑侄子没商量,三叔还愿意弯下腰来哄我,跟我说几句软话,当然他说出来的话多半三分真掺足七分假。二叔就不会,他向来有什么说什么,虽然可能避重就轻,因为久居高位,业务面广,事赶事忙到不可开交,行事不得不十分追求效率,压根不屑浪费时间把话说得婉转,更没空陪我小孩子过家家,再不堪的事实也会摊开来像板砖一样直接怼到我脸上。
高高在上,咄咄逼人,仿佛这个人生来就不近人情,只会发号令。
作为老吴家仅有的独苗苗,我从小就不惧我三叔跟我爸,但我们爷仨不约而同都打心底怵我二叔。
可闷油瓶又不怵。
难道二叔终于被我天马行空的想一出是一出折磨疯了?他跟我们不止打过一次交道,明知道对闷油瓶这种人,激将也没用。
可他还是这么说了。
我看向闷油瓶,既怕他被拂了面子,一怒甩袖而去,又怕他碍于我的面子,把愤愤不平憋在心里。
好在他依旧面无表情,不为所动,坐着像棵千年老松,我刚要松口气,就看他拿起桌上那块石头,冲二叔略一点头,手在我肩膀上一捏,然后起身走了,竟然没等我。
这什么意思?他到底生气了没?
我摸摸头,看向二叔,他正盯着闷油瓶的背影,眉头倒是舒展开来。
不知道我来之前他俩在谈什么,就小哥闷闷的尿性估计也谈不出什么火花,但他刚才拿了就走好像正中二叔下怀,他老人家看上去还有点满意。
我也很想走,但又不好直接追出去,于是回过头干巴巴的岔开话题,“二叔,四喜叔还好吗?”
二叔收回目光,看着我似笑非笑,反问我,“你说呢?”
……一点也不好,我们亲眼见过,胖子拿开石头,吴四喜当时形容已跌近魍魉,虽未死也不远矣,只怕我不杀伯仁,伯仁终因我而死。对他来说,最大的安慰也不过是儿孙围绕在旁,于睡梦中送他一程,在无知无觉中上路吧。
我脸色一僵,无法再装傻,“二叔,真的不至于……”
那毕竟是个活生生的人,有意识,会呼吸,还是我们吴家的人。
手臂上薄薄的起了层鸡皮疙瘩,二叔什么时候对自家人也这么心狠手辣了?
是因为我么?不对,我还没那个荣幸,肯定不是这样的。
二叔这个人我很了解,虽然在外是个老奸巨猾的狠角色,但对内实在好的没话说,对爷爷奶奶他是最孝顺的那个,兄友弟恭虽然做的不太明显,但对我爸妈对我三叔都是颇为关照,一直扮演大家长的角色,要问我爸我三叔最信任的人是谁,不会是我,是二叔。
对他手下的伙计更是优待有加,护短的紧,生老病死一管到底,在他身边追随三五十年的老人儿比比皆是,甚至连二代三代都死心塌地的捐给老吴家。
这些年正是这样仁义智信但不太讲礼数的二叔,才没放任我不管,当然也不会薄待他多年的老兄弟。
二叔绝对不会害人,这就是我对他最大的信任。
刹那间,一缕缕盘旋已久的犹疑如水底沉渣应声泛起,冒着森森寒气浮到水面上。
我感觉自己开口说话舌尖都在颤抖,“二,二叔,你是不是……认识张有药?”
二叔没说话,只是看我一眼,默默把冷茶倒掉,又烧好热水,冲了杯热茶推到我手边。
“我以为,你能更早发现。”
二叔自嘲一笑,端起杯嗅了嗅茶香,淡淡说道,“在这世上,对你最最放心不下的,除了你爸妈和你奶奶,应该就数我了,毕竟你爷爷和你三叔先后将你托付给我,让我照应你一辈子,直到我死的那一天。”
爷爷,三叔,这是把全家最没用的人托给了最有用的人,我生来入局,是很残忍,但吴家从来没有亏待过我,眼泪霎时夺眶而出。
二叔抽出几张面巾纸给我,我没接,想哭也不过一瞬间的事,只一滴眼泪落在书桌上,我顺手抹掉了。
“二叔,都到这时候了,就咱爷俩说说真心话,你能不能告诉我,你是怎么认识张有药的?他的计划你究竟知道多少?到底是他来找的你?还是说当年,爷爷他老人家也掺和过张有药跟佛爷的事?”
二叔沉默良久,最后才轻声回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