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球仪在大明不算稀罕物——天启年间,匠人已造出世上首具汉字标注的地球仪。
可眼下是永乐年。
前元虽也谈“天下”“四海”,但所谓“世界”,依旧如雾里观花,轮廓模糊、边界不清。
而朱由校凭记忆一刀刀刻出的这方球体,却把那缥缈的“世界”三字,硬生生凿成了眼前可握、可转、可辨山川的实在之物。
朱棣攥着地球仪,指节微白,脸上阴云翻涌。
朱由校拱手垂眸:“此物是臣前些日子偶遇一位远邦客商,从他手中换来的。”
随口编个由头罢了——朱棣总不能真派锦衣卫满天下追查一个不知姓名、来去无踪的番商。
“远邦客商?”
朱棣眉头一拧。
朱由校语气平直,不卑亦不亢:“正是。据那位客商讲,咱们脚下的大地,并非四方平阔,而是一颗浑圆巨球;人族生息繁衍之处,不过是这球上几片陆地而已。
他们唤这球为‘地球’,而这方缩影,便叫‘地球仪’。”
“地球仪?”
朱棣将木球轻轻放回金翅大鹏鸟的托架上,语调淡淡:“纯属胡言。若人真活在球面上,岂非朕一抬脚,就要坠入九霄?”
话说到这儿,他忽然顿住,眉峰一跳:“对了——听说你捣鼓出个新奇物事,叫热气球?常宁,就是被你用那东西悄悄接走的?”
朱由校唇角微扬,再度拱手:“确有其事。不过热气球并非小婿首创,只是借了孔明灯的底子,放大百倍、加固千层,才载得动一人升空。”
“孔明灯?”
朱棣脱口而出,随即目光一凝,神色倏然怔住。
孔明灯能腾空,人人皆知。
他少年时,还曾与徐皇后并肩放灯,看那纸囊裹着火苗,颤巍巍浮向墨蓝天幕。
既然一盏灯能飞,那造一只百盏千盏捆成的巨灯——驮着人,直上云霄,又何尝是痴人说梦?
朱由校静静看着朱棣眼中惊疑渐起,心下了然:
他送这地球仪,本就没指望靠几句嘴皮子,就说服天子俯首信服“地圆”之说。
他要的,只是在那铁铸般坚硬的帝王心里,埋下一颗硌人的沙砾——
寻常人多疑,不过把疑问咽进肚里,闷着、忍着、越藏越深。
但这位帝王生性多疑,尤其还是手握实权的君主,能号令举国上下、调度四方兵马钱粮。
为解心头疑云,他势必亲自查证,绝不轻信一面之词。
而朱棣眼下正值盛年,有的是光阴静待世人揭开大地真相。
以他的脾性,一旦确信海外真有无数丰饶沃土,绝不会再把目光死死钉在那片荒凉苦寒的草原上。
如此一来,朱由校推动远洋远航的大计,便水到渠成、顺理成章了。
所以他并未再费口舌解释地球仪,反倒捡起孔明灯,娓娓道来其中门道。
……
“热气往上蹿,冷气往下沉,热气比冷气轻,所以灯笼才飘得起来——这些道理,你又是打哪儿听来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