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宫月门旁那座假山背后,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悄悄探出来,只露半张脸。
等朱由校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,朱瞻基才猫着腰钻出石缝,掰着肉乎乎的手指头默算起来:
“皇爷爷赐宴大臣,还剩半柱香;大臣们用膳,足足半个时辰……够了,绝对够了!”
嘀咕完,他拍拍衣襟,昂首挺胸跨出月门,旋即缩肩弓背,蹑手蹑脚朝奉天殿摸去。
沿途巡值的锦衣校尉、洒扫的宫人见状,嘴角齐齐上扬。
这位五岁的皇长孙,这般鬼祟溜宫的把戏,早演过七八回了——回回被拎回来,回回照演不误,连守门的老军都熟门熟路给他留条缝。
大家心照不宣,陪他演得认真。
朱瞻基自然不知,自己每一步挪移、每一次藏身,全落在高墙暗角里侍卫们的眼底。
他只觉得,自己躲得严丝合缝,神不知鬼不觉。
他总爱在林间闪转腾挪,在草窠里倏忽隐现,那些傻愣愣的侍卫连他衣角都摸不着。
若不是洪武门后的广场空旷得连根枯枝都藏不住人,这方寸皇宫早被他当后花园逛穿了。
这次压根没想出宫,只奔奉天殿去,那群侍卫更是眼瞎耳聋,白长了双眼睛。
果然,他猫腰钻进偏殿旁一丛虬枝盘曲的景观树,枝叶密得能遮住半个人影,直到站定喘匀气,也没见半个侍卫晃悠过来。
嘴角一翘,得意劲儿就从眉梢眼角漫了出来。
嘿,这匿形潜踪的本事,又精进了几分!
他屏息蹲在树影里,只把两颗滴溜乱转的大眼睛从枝杈缝隙中探出来,贼兮兮地瞄着偏殿门口那两个踮脚打哈欠的小太监。
活脱脱一只把脑袋埋进沙堆、尾巴还露在外头的鸵鸟。
他舌尖抵着上牙膛,默数呼吸——数到一百下时,朱棣果然龙行虎步跨出殿门,袍角翻飞,直往五部衙门方向去了。
老爷子的时辰,他掐得比更漏还准:体恤臣工,每日必与六部重臣同食于文华殿。
而他等的,正是这一刻——偏殿门口霎时清空,那俩小太监拎着食盒匆匆追主子去了。
朱棣身影刚拐过宫墙,小胖墩“噌”地弹出树丛,像只圆滚滚的猎豹贴地疾掠,三两步蹭到偏殿门口,左右一瞥无人,小短腿一蹽,哧溜钻进了大殿。
远处,朱棣脚步猛然刹住,抬手揉了揉眉心,满脸拿他没办法的苦笑。
“这小混账又耍什么鬼名堂?”
对朱瞻基这个长孙,朱棣向来是捧在手心怕摔了、含在嘴里怕化了。
说句掏心窝的话,当年靖难起兵,八成火种就燃在他身上。
那时他还是燕王,夜里梦见老爹朱元璋亲手递来一柄玉圭,沉甸甸的,上面刻着四个字:“传世之孙,永世其昌”。
梦醒睁眼,亲兵就跪报:“殿下,世子妃诞下麟儿!”
他一拍大腿跳起来:“父皇这是托梦点将啊!我孙儿才是正统传人,那建文帝朱允炆算哪根葱?抢我孙儿龙椅的窃位者罢了!”
念头一起,刀锋便已出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