镜山县城。
立本绸缎铺。
昔日被铁义盟打砸得一片狼籍的铺面,此刻正热火朝天地进行著修缮。
工匠们敲敲打打,伙计们进进出出。
铺子门口,钱来宝坐在一张带轮子的手推车上,双臂和双腿都还固定著夹板,缠著厚厚的绷带。
他虽然未受致命伤,但四肢筋骨受损严重,如今勉强可以活动,但离彻底痊癒还差得远,大部分时间只能靠这辆小车移动。
不过,身体的伤痛並未影响他的精神。
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,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,甚至带著一种近乎亢奋的状態。
从家主陈立口中得知事情已然摆平,蒋家会赔偿之后,他心中大石落地,便执意要返回镜山。
原因无他,实在坐不住了。
他自觉此次损失巨大,全因自己当初低估了铁义盟的实力,才酿此大祸,心中充满了自责与愧疚。
虽然陈立並未苛责,反而宽慰让他安心养伤,但钱来宝却无法心安理得。
尤其是眼下江州丝绸市场的疯狂行情,这种焦虑感更是与日俱增。
时间不等人!
尤其是对於绸缎生意而言,眼下正是一刻千金的关键时期。
进入五月以来,江州的丝绸市场,彻底疯了。
江州织造局为了完成朝廷催征的份额,开始在市场上不计成本地疯狂扫货,导致丝绸价格一路飆升,如今已突破六十两一匹的天价,而且有价无市。
甚至连江口黑市上都开始大量流通丝绸,更有甚者传出戏言:“卖阿芙蓉,哪有倒腾丝绸来钱快!”
虽是玩笑,却也足见当下丝绸之紧俏。
钱来宝凭藉多年行商的经验判断,最迟到六月底,等织造局备齐,这股畸形的需求狂潮便会迅速退去,价格必然回落。
至於明年是否还有如此行情,又是未知之数。
因此,眼下这短短一两个月,便是今年出货变现的黄金窗口。
每耽误一天,都是巨大的损失。
一回到镜山,他强忍著伤痛,先是处理了自家钱记绸缎铺的存货,趁著高价迅速清空。
隨即,便將全部精力投注到陈家的丝绸生意上。
一想到陈家的损失,钱来宝就感到一阵肉痛。
绸缎铺被抢被砸,直接损失了两千多匹上好丝绸和四万七千多两现银,再加上店铺修缮、人员抚恤等林林总总的开销,总损失估计超过十六万两白银。
而最让钱来宝觉得亏大了的,其实是中断的生意。
自从灵溪织造坊初步投產以来,陈家的丝绸產能確实提升了不少。
但新坊问题也不少,织机虽已超过千架,熟练的女工却严重不足,导致每月產能始终徘徊在八百匹左右。
相比之下,由周书薇掌总的溧阳郡城那座老织造坊,早已步入正轨,开足马力每月能稳定產出三千匹丝绸。
陈立將灵溪新坊的產出全权交给了钱来宝运作,而溧阳织造坊的丝绸则由周书薇负责。
钱来宝手中的这每月八百匹丝绸,由於產量不稳定,他並未选择与那些需求量大的豪门晋绅合作,而是將主要销售对象定位於各县的富户和中小商贾。
即便如此,这每月八百匹的丝绸投入市场,也几乎是杯水车薪。
货物往往刚运到铺子,掛出招牌不到一日,便被闻讯而来的顾客抢购一空,供不应求。
这段时间他因伤臥病,灵溪织造坊可没停工,又积压了八百多匹丝绸。
再加上之前刻意压下被抢走的两千多匹库存,如今他手上已积压了超过三千匹的丝绸。
而如今,已经进入六月下旬。
丝绸价格,已经再也涨不上去了。
眼看就要回落,这一大批丝绸等著处理,晚一天,价格便可能会崩塌。
钱来宝如何能不急
他自觉无顏面对陈立,因此,哪怕此刻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疼,也强打著十二分精神,督促著铺面的修缮,只盼能早一日重新开业,早一日儘快变现。
忙忙碌碌,一阵嘈杂的车马声和吆喝声从街道尽头传来,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循声抬头,只见一队浩浩荡荡的骡车队伍,足有数十驾,缓缓驶来,停在了绸缎铺的门前,將本就不甚宽阔的街道堵了个严严实实。
为首的一辆马车帘子掀开,一位身著藏青色长衫、脸上戴著一副寻常木製面具的男子,跳下车来。
他目光一扫,便落在了被眾人簇拥在木轮椅上的钱来宝身上,径直走了过来。
“当面可是钱掌柜”
面具男子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,带著几分客气:“在下特来赔罪,弥补前番过失,还望钱掌柜海涵,多多担待。”
钱来宝眯缝著小眼睛,上下打量了对方一番,心知此人应该就是蒋家之人。
陈立派人知会过他,说是蒋家不日会派人前来赔礼道歉。
只是,一想到自己这身伤势,想到店铺的损失,他胸中那股恶气就难以平復。
这赔罪,他接是得接,但脸色绝不会好看。
钱来宝从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声,不咸不淡地应道:“赔罪不敢当,东西既然送来了,就抬进去吧。库房在后面,自己找人搬。”
他语气平淡,甚至带著一丝不耐烦。
面具男子对钱来宝的冷淡態度似乎並不意外,也不生气,只是又笑了笑,挥手示意。
商队的脚夫立刻行动起来,两人一组或四人一组,从骡车上抬下一个个沉重的木箱。
一时间,铺子前后门都被占用,脚夫们抬著箱子鱼贯而入。
箱子实在太多,足有五百多个,后面临时用作库房的两间大屋很快就被塞得满满当当,连下脚的地方都快没了。
钱来宝皱著眉:“抬不进去的,先放到后面伙计们住的通铺去。”
面具男子从善如流,立刻吩咐改变路线。
钱来宝就那样半靠在木轮椅上,冷眼旁观著一切。
他虽重伤在身,动弹不得,但那双眼睛,却毒辣得很。
他不动声色地观察著那些抬箱子的伙计。
他心中默算著数量。
赔罪的丝绸,看箱数,怕是远超当初被抢走的两千匹。
至於银两……十万两
等到所有箱子都安置妥当,面具男子走到钱来宝面前。
钱来宝目光锐利地看向面具男子:“阁下这是何意送来的东西,怕是远远超出了赔罪的数目吧”
面具男子闻言,低笑了一声:“钱掌柜果然慧眼。此番前来,主要还是有事相托,想请钱掌柜行个方便。”
钱来宝那原本阴沉的脸,瞬间露出了一抹笑容:“哦那便是生意了。此地杂乱,不是说话的地方,阁下若不嫌弃,还请內间用茶,详谈如何”
“正有此意。”
面具男子点了点头。
钱来宝示意身旁的伙计推著自己,引著面具男子绕过一片狼藉的前堂,来到了后面一间较为清净的小屋。
伙计奉上两盏清茶后,便识趣地退了出去,並带上了门。
屋內只剩下两人。
钱来宝目光灼灼地看著对方:“还未请教阁下尊姓大名”
面具男子抬手摘下了脸上的面具。
面具下,是一张大约三十余岁的俊朗面孔,只是脸色略显苍白,眉宇间笼罩著一层挥之不去的忧色与疲惫。
正是镜山县令,洛平渊。
钱来宝小眼睛瞬间瞪圆,惊愕道:“原来是洛县尊驾临。恕小民重伤在身,无法行礼了。”
洛平渊道:“钱掌柜遭此无妄之灾,皆是受洛某牵连。洛某心中实在过意不去,赔罪尚且不及。”
他嘆了口气,道:“此番送来丝绸四千匹,现银十万两。其中一部分,是赔偿陈家此次的损失。另一部分,则是对钱掌柜,以及其他几人的汤药费和心意,钱掌柜可自行酌情处置。”
钱来宝眯著眼睛,心中飞快盘算,片刻之后,才开口道:“县尊,您送来的东西,钱某粗略估算,丝绸怕是不下一万五千匹吧”
洛平渊坦然一笑:“钱掌柜好眼力。不错,实不相瞒,此番前来,赔罪是其一,其二,是想请钱掌柜帮忙,將这一批丝绸儘快出手。洛某不贪心,只需按每匹四十两的价格结算即可。至於钱掌柜能以何价卖出,多出的部分,权作酬劳,尽归钱掌柜所有。”
“四十两一匹”
钱来宝惊讶:“如今市价已过六十两,你以四十两齣手,岂不亏大了更何况,蒋家商铺遍布郡內,渠道通达,何须假手钱某这间小店”
洛平渊直言不讳:“钱掌柜有所不知。洛某如今丹田气海已破,修为尽废。如今我尚在镜山,顶著这县令的名头,还能勉强遮掩一二。若是再来往蒋家处置货物……”
他顿了顿,没有继续说下去,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。
钱来宝恍然。
蒋家的事情,他自然有所耳闻。
蒋家家主失踪后,蒋家內外事务,明面上似乎是由几位族老和管事打理,但暗地里,真正拿主意的,是这位洛县令。
如今洛平渊修为被废,这个消息一旦传开,蒋家內部那些本就蠢蠢欲动的势力,以及那些曾被洛平渊压制过的对头,会作何反应
树倒猢猻散,墙倒眾人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