进入七月,一桩堪称石破天惊的秘闻,在极短的时间內,从江州官场炸开,继而又如瘟疫般向著市井坊间蔓延。
“听说了吗镇抚司和咱们的郡守,把镜山的县令给办了。”
“何止是办了,是私设刑堂,动了大刑,听说把县令都给废了。”
“真的假的县令可是七品朝廷命官。这可是专杀之罪啊!”
“这些当官的,斗来斗去,没一个好东西!活该!”
……
起初,这只是衙门里、官驛中、士绅私邸內,交头接耳、神色诡秘的低语。
但不知从何处开始,密不透风的墙被戳开了一个洞。
消息飞快地溜进了茶楼酒肆、勾栏瓦舍,成为了贩夫走卒、閒汉们茶余饭后的最新谈资。
对於升斗小民而言,也就仅限於此了。
县令、郡守、镇抚司星君……
这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,距离他们的柴米油盐太远。
短暂的惊愕、猎奇过后,便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、带著幸灾乐祸的看客心態。
在他们眼中,官字两张口,天下乌鸦一般黑,谁倒了霉,都不过是换个人来敲骨吸髓,於他们的生计並无半分不同。
这惊天秘闻,於他们而言,一笑而过,也就罢了。
该交的租子一分不会少,该服的役一日不能缺。
然而,总有人能从中嗅到机会。
几个颇有名气的说书先生,敏锐地抓住了这事得关键。
乾巴巴的复述郡守害县令有什么意思
百姓要听的是恩怨情仇,是奇闻秘事!
於是,无数个香艷离奇、匪夷所思的版本出现了。
有说三杰夺美因爱生恨的,也有说大牢三十三夜星君凝视的,更有说官场三角虐恋情爱恨交织的……
这些一个比一个离奇的故事,虽然荒诞不经,却极大地满足了市井百姓的猎奇心理。
百姓们才不管真假,听得津津有味。
消息,在这荒诞的演绎中,以惊人的速度传播开去,甚至顺著商路、隨著行旅飘散。
当然,传得越远,版本就越是面目全非,到了外州,或许早已变成了某个不相干的野史艷谈了。
不过,对於身处风暴眼中心的溧阳郡衙而言,这绝非茶余饭后的笑谈。
郡守衙署,二堂。
郡守高长禾端坐主位,脸色铁青,手中紧紧攥著几页刚从市井搜集来的最新流言匯总,手背青筋毕露。
上面不仅有各种荒诞不经的流言摘要,还附上了几份说书人用的粗糙话本残页。
他的目光死死盯著其中一行字,呼吸陡然粗重起来。
上面竟写道,洛平渊身陷囹圄之时,其妻曾深夜哭诉郡守府,哀求高郡守高抬贵手。
而那高郡守见洛夫人姿色动人,屏退左右,欺身上前,低语,夫人,你也不想让你丈夫丟掉官位,在牢里受苦吧
“混帐!”
高长禾只觉眼前阵阵发黑,胸膛剧烈起伏,一股邪火直衝天灵盖,烧得他几乎要失去理智。
这他娘的都算什么事!
洛平渊的妻子
他连是圆是扁都没见过!
自己堂堂一郡之守,神意宗师,要什么样的美人没有
会去惦记一个下属之妻
还说出如此下作齷齪之言!
这已不是编排,这是將他高长禾的人格放在脚下践踏,再泼上满身污秽。
奇耻大辱!
简直是奇耻大辱!
他猛地抬头,瞪向下首坐著的郡都尉赵元宏,忿怒道:“赵都尉,本官半月前便已严令,缉拿散布谣言、惑乱民心者。为何时至今日,还未能禁绝,反而愈演愈烈,连这等污秽不堪之言都流传於市井!你这差事,是怎么当的!”
半月前,这则消息如毒雾般在溧阳郡內悄悄弥散开来,高长禾便意识到不妙,第一时间下令郡衙和各地县衙全力查禁,抓捕源头。
他最初想得很简单,抓几个典型,狠狠惩治,杀鸡儆猴,自然能將流言压下去。
可事情的发展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。
人是抓了不少,可这流言非但没平息,反而像生了脚、长了翅膀,越传越广,版本越来越多,內容也越来越离奇。
他想过用重典,直接杖毙几个,以儆效尤。
可很快发现,这种传播流言的罪名,真要按律处置,最多也就是杖责、枷號。
更让他感到无力甚至羞恼的是,他发现自己对郡中衙役的掌控力,远不如自己想像的有效。
许多命令下去,
抓人
行,抓几个无关紧要的地痞閒汉应付差事。
追查源头
那就各种推諉,线索查到某家茶馆酒肆,往往就莫名其妙断了。
杖刑
打了二十杖,明明看起来是重重的打,但犯人起来就走,跟没事人一样。
这简直就是在当面羞辱自己。
他心知肚明,这一切,都因为坐在下首那位郡都尉赵元宏。
自己初来乍到,而这群衙役又多受赵元宏钳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