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片截然不同的清幽山谷,毫无徵兆地出现在陈守恆面前。
谷地不大,却生机盎然,奇花异草竞相开放,奼紫嫣红,馥郁的香气沁人心脾。
中央,一汪碧潭清彻见底,倒映著蓝天白云与四周的绿意。
此地温暖如春,灵气盎然,与外界仿佛是两个世界。
“山间竟有如此世外桃源”
陈守恆心中惊嘆,目光扫过这片人间仙境般的谷地。
很快,他的视线便被山谷深处、依山而建的一座木屋所吸引。
屋前,开闢有约莫两亩大小的一片稻田,此刻稻穗初黄,已近收穫时节。
田埂上,一位身著粗布短褐、裤腿挽起、赤著双脚的老者,正弯著腰,仔细地捡拾著田间的杂草和稗子。
老者身形消瘦,面色黝黑,手掌粗糙,看上去与田间辛勤耕作的老农別无二致,浑身上下没有半分武道强者的威严气度。
但陈守恆心知,能居於此地,又让段孟静如此恭敬引领的,除了那位神秘的掌院,再无他人。
段孟静带著陈守恆走近田边,停下脚步,对著田中的老者躬身行礼:“掌院,陈守恆到了。”
老者闻言,缓缓直起腰,將手中几根稻穗放在田埂上,又就著旁边木桶里的清水洗了洗手,这才转过身来。
他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,目光清澈,丝毫不见寻常大人物的威严,反而给人一种如沐春风般的平和感。
“有劳孟静了。”
掌院对段孟静点点头,后者会意,默默退开几步,负手立於一旁。
他的目光落在陈守恆身上,上下打量了一番,指了指田里那一片金黄:“认得此物吗”
陈守恆恭敬答道:“回掌院,是稻穀。”
“嗯。”
掌院弯腰从脚边拾起一株被他剔除的、顏色灰黑的稻穗,问道:“你看老夫这一亩八分地,今年能打出多少斤米”
陈守恆一怔,没想到掌院开口问的竟是这个。
他向两亩稻田望去。
稻穗饱满,田间几乎看不到明显的杂草和病株,显然是经过了精心的打理。
他心中飞快计算,开口道:“良田寻常年景,风调雨顺,亩產稻穀约在三石左右。一石合二百一十六斤,三石便是六百四十八斤。晒乾后,约莫能得五百五十斤干谷。再行脱壳,出米率约六成,最终可得米三百三十斤上下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掌院此田,远胜寻常良田。依学生浅见,亩產上浮一两成,应是不难。如此算来,或可得米三百六十斤至三百九十斤之间。”
掌院听得很认真,待陈守恆说完,他脸上露出些许满意之色,点头道:“你算得不错,风调雨顺,老夫这片田,两亩地共產了七百二十斤稻穀,算是这些年收成最好的一季。交了田税,晒乾脱壳后,最后剩下的米,是二百四十四斤。”
陈守恆安静听著,没有接话,心中却想,您亲自种的田,江州哪个衙门敢来收税当然,这话自然是不能说的。
掌院似乎看出他心中所想,笑道:“是否觉得奇怪,我这老头子,叫你来,不说学问,不问武功,反倒跟你算起这田亩收成来了”
陈守恆躬身道:“学生愚钝,请掌院示下。”
“江州一地,拋去那些坐拥万顷良田的豪门士绅,寻常百姓人家,人均不过一亩八分田。”
掌院轻轻嘆息一声,那嘆息声不重,却带著千钧重量:“便如老夫这片田,算是顶好的地了,前年丰產,一日两餐,每人每顿,不过能分得五两三钱米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转向陈守恆:“五两三钱米,够吃吗”
陈守恆心头一沉,垂首答道:“不够。”
“是啊,不够。”掌院自嘲地笑了笑:“这还是十年前的旧数了,如今只怕更少。”
陈守恆低声道:“百姓百业,所食也非儘是稻米,尚有杂粮……”
掌院摆摆手:“可百姓也不儘是吃这一项。穿衣遮体,住房避雨,行路赶集,生疾有病,婚丧嫁娶……哪一桩,哪一件,不指著地里这点出產”
他顿了顿,问道:“民生之苦,已然苦不堪言。老夫问你,百姓生计艰难,如之奈何”
陈守恆沉默了片刻。
他知道,掌院问的绝非简单的农事,其意深远。
思忖著答道:“可提高田亩產量。亩產若能增加,百姓手中余粮方能多些,日子或可宽裕一二。”
掌院似乎来了兴趣,追问道:“那你且说说,如何提高这產量”
陈守恆整理了一下思绪,答道:“学生以为,提升產量,非一法可成。需得综合施策,譬如精选良种,积肥养地,勤除虫害,兴修水利以保灌溉……诸法並用,或许能使亩產增至五石。”
“筛种、沤肥、除害……你说的这些法子,老农们也大都知晓。只是……”
他弯腰,从脚边拾起一穗稻穀,放在掌心轻轻摩挲:“老夫当年也曾游歷四方,亲至安南,见过那边的早占稻。即便风调雨顺,一季下来,亩產最多也不过四石出头。五石……谈何容易。”
陈守恆闻言,闭口不再言语。
自家早年的上等水田,亩產早已突破了六石。
但这等惊世骇俗的產量,如何能对外人言
说出来,不是祥瑞,只怕是祸端了。
他方才提到五石,已是冒了风险,此刻见掌院不信,便顺势沉默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