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前440年,齐国临淄。
临淄是天下最大的城,没有之一。七万户人家,街道上车轴相碰,人肩相摩,张开衣襟就能连成帷幔,举起袖子就能遮住太阳。商贩的叫卖声、工匠的打铁声、战车的轱辘声、读书人的辩论声,混成一片,从早到晚,从不间断。
城里最热闹的地方,不是王宫,不是市场,而是稷门附近的学宫。
稷下学宫。
那是一片占地极广的建筑群,高墙大屋,院落纵深,学舍上百间,藏书数万卷。各国的学者在这里讲学、论辩、着书,儒、墨、道、法、名、阴阳、兵、农,各派云集,百家争鸣。
八十岁的淳于髡是这里辈分最高的人。他出身卑贱,是个赘婿,可他学问渊博,口才绝佳,齐王对他言听计从。他最喜欢做的事,就是坐在学宫的大槐树下,听年轻人辩论,偶尔插一句嘴,一针见血。
这一天的稷下学宫,比往常更热闹。
因为孟轲来了。
孟轲今年二十七岁,邹国人,孔汲的再传弟子。他周游列国十几年,见过魏惠王、齐威王、滕文公,到处宣讲仁政王道,可没有一个国君肯用他的主张。
这一次,他带着十几个弟子来到稷下学宫,要在天下学者面前宣讲他的《孟子》七篇。
学宫的大殿里坐满了人。孟轲站在中间,气宇轩昂,声如洪钟。
“国君要把百姓当作天。”孟轲说,“百姓拥护你,你才能当天子。百姓不拥护你,你连个普通人都当不成。三代之所以得天下,是因为行仁政。桀纣之所以失天下,是因为行暴政。得民心者得天下,失民心者失天下。”
他环顾四周,目光如炬。
“所以仁者无敌。不是武力无敌,是人心无敌。”
大殿里掌声雷动,弟子们听得热血沸腾。
角落里,一个少年正在专心致志地记笔记。
他穿着一身粗布衣,风尘仆仆,像是刚从远路赶来。看上去只有十五六岁,可眼睛里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沉稳。
淳于髡注意到了他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淳于髡走过去,笑眯眯地问。
少年抬起头,不卑不亢:“荀况,赵国人。”
“赵国来的?”淳于髡来了兴趣,“从邯郸到临淄,可不近。走了多久?”
“两个月。”荀况说,“听说稷下学宫天下学者云集,我想来听听。”
“你刚才在记什么?”
“孟夫子的‘仁政’之说。”荀况翻开竹简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“我觉得有些地方说得很有道理,可有些地方……”
“有些地方什么?”
荀况犹豫了一下,还是说了出来:“孟夫子说人性本善,天生就有仁义礼智。可如果人性本善,为什么会有恶人?为什么会有暴政?为什么桀纣能残害百姓那么多年?”
他顿了顿,看着淳于髡的眼睛。
“恶,从何而来?”
淳于髡的眼睛亮了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说,“你叫什么来着?”
“荀况。”
“荀况,你敢不敢当着孟夫子的面,把这个问题再问一遍?”
荀况没有犹豫:“敢。”
淳于髡大笑起来,拍着少年的肩膀:“后生可畏!后生可畏啊!”
第二天,稷下学宫的大殿里,坐满了人。
不光是稷下的学者和学生,连临淄城的百姓都赶来了,把大殿门口围得水泄不通。
孟轲坐在中间,面前摆着《孟子》七篇的竹简。荀况站在他对面,十五岁的少年,比孟轲矮了一个头,可腰板挺得笔直,一点都不怯场。
“孟夫子,我有一个问题。”荀况开口了,声音不大,可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“说。”
“您说人性本善,天生就有仁义礼智。请问,恶是从哪里来的?如果人性本善,为什么会有不仁不义的人?为什么会有残暴的国君?为什么会有战乱和杀戮?”
大殿里安静了。
所有人都看着孟轲。
孟轲沉默了片刻。他游说各国这么多年,遇到过无数挑战,可从来没有一个十五岁的少年问出这样的问题。
“人有四端之心。”孟轲说,“恻隐之心,仁之端也;羞恶之心,义之端也;辞让之心,礼之端也;是非之心,智之端也。这四端,人人都有。就像人有四肢一样,天生就在那里。之所以有人不仁不义,不是因为他的本性是恶的,而是因为他没有扩而充之。”
荀况皱起了眉头:“孟夫子的意思是,恶是因为善没有被扩充?”
“对。”
“可如果一个人天生就有善的种子,为什么他不去扩充?他不想扩充,不想做善事,这不就说明他的本性里还有别的东西吗?”
孟轲的脸色微微变了。
他没有马上回答。
殿内的人开始窃窃私语,有人点头,有人摇头,有人在纸上飞快地记。
淳于髡坐在旁边,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幕。
孟轲深吸了一口气,说道:“不是不想扩充,是被物欲遮蔽了。就像山上的树,本来可以长得茂盛,可有人天天拿着斧头去砍,树就长不好了。不是树的本性不好,是被破坏了。”
“可人不是树。”荀况说,“树没有选择,人有。如果一个人自己选择不去扩充善端,这本身不就证明了人有作恶的自由意志吗?而作恶的自由意志,是不是人性的一部分?”
这一次,孟轲真的沉默了很久。
大殿里鸦雀无声。
淳于髡终于开口了:“孟夫子,看来你遇到对手了。”
孟轲看着荀况,忽然笑了。
“你这个年纪,能有这样的思考,不简单。”他说,“你刚才说的,我一时还回答不了。给我三天时间,三天之后,我们再辩。”
荀况点了点头,深深鞠了一躬:“多谢孟夫子赐教。”
辩论的消息传遍了整个临淄。
三天之后,稷下学宫的大殿里挤满了人,比上次还多。连齐王都派了使者来旁听,要把辩论的内容记下来呈上去。
孟轲和荀况又辩了三天。
从人性善恶辩到礼法关系,从仁政王道辩到王霸并用,从天理人欲辩到学与思孰重。少年荀况的锋芒越来越锐利,孟轲的应对越来越沉稳。
两个人都没有说服对方,可两个人都受益良多。
第三天傍晚,夕阳西下,辩论结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