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7章 稷下新秀(2 / 2)

孟轲站起来,走到荀况面前。

“你这三天,让我想了许多以前没想过的问题。”孟轲说,“人性善恶,也许不是非黑即白的。我坚持我的性善论,可你的挑战让我知道,我还有很多需要完善的地方。”

荀况抬起头,看着这位比自己大了二十多岁的大儒:“孟夫子,您的学问,我佩服。我今天提的问题,不是为了驳倒您,是为了自己弄明白。”

孟轲点了点头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“你他日必成大器。”

然后他转过身,对淳于髡说:“此子,了不得。”

淳于髡哈哈大笑:“我活了八十年,见过无数人才,可像他这样的,还真没见过几个。”

稷下学宫的另一个院子里,孙膑正在整理兵书。

他二十出头,是兵家孙武的后人,在稷下学宫专门研究兵法。他不像孟轲那样雄辩滔滔,也不像荀况那样锋芒毕露,他安静得像一潭水。

可这潭水

这几天,孙膑每天都去旁听孟轲和荀况的辩论。他不是去学儒学的,是去听说话的方法。一个高明的统帅,必须先学会判断。

“学问一代比一代深。”孙膑在竹简上写下这句话,“孟夫子的王道,荀况的少年锋芒,都是这个时代给后人的种子。”

他翻出自己正在写的兵书草稿,看了看,摇了摇头,又拿起了笔,继续往下写。

这场持续了三天的辩论,稷下学宫的人都记了很久。

不是因为它分出了胜负——事实上,并没有分出胜负——而是因为它让所有人看到了一个事实:学问的种子,正在从老一辈传到下一辈。

淳于髡站在稷下学宫的大槐树下,看着孟轲的弟子们在整理辩论笔记,看着荀况在角落里默默地读《孟子》七篇。

“从孔子到子思,从子思到孟子。”淳于髡喃喃地说,“现在又来了一个少年荀况。儒家这一脉,传得下去。”

他顿了顿,又说:“可传下去的,不光是儒家。是所有的学问。是灯。”

当天晚上,孟轲的弟子们在驿馆里整理这三天辩论的记录。公孙丑在抄写,万章在校对,孟轲坐在灯下,一遍一遍地读荀况的问话。

“恶,从何而来?”

孟轲放下竹简,沉默了许久。

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布,布上写着几个字,是他在稷下学宫看到的学堂门口贴的一句话——

“一撇一捺,互相撑着。”

他不知道这句话是谁写的,可他觉得,这就是答案。

人性本善,可人不是孤立的。一个人撑不住,要互相撑着。善的种子需要土壤、需要阳光、需要水,而这个时代,土壤还不够厚,阳光还不够亮,水还不够多。

所以会有恶,会有暴政,会有战乱。

不是因为人性不善,是因为这个时代还不够善。

孟轲拿起笔,在竹简上加了一行字:“学问之道无他,求其放心而已矣。”

然后他吹灭了灯。

临淄城,驿馆。灯火通明。

稷下学宫的各个院子里,学者们还在辩论。有人说孟轲输了,有人说荀况太年轻,有人说人性本善,有人说人性本恶。

可所有人都承认一件事——稷下学宫的灯,比以前更亮了。

荀况坐在驿馆的台阶上,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。

他今年十五岁,从邯郸走了两个月才到临淄。他来的时候,只想听听孟夫子的学问。他没想到,自己能跟孟夫子辩论三天。

“先生们说得对。”荀况喃喃地说,“学问不是背下来的,是辩出来的。辩不明白,就不是真明白。”

他翻开自己的竹简,上面记满了这三天辩论的内容。他要把这些整理好,带回去,给邯郸的先生们看。

他想起临走时,狗子先生对他说的话——

“出去看看,别把自己闷在邯郸。天下那么大,学问那么多,你一个人学不完,可你能把看到的、听到的、辩明白的,带回来。带回来了,就是种子。种下去了,就能发芽。”

荀况站起来,看着临淄城的万家灯火。

东边是稷下学宫,灯火通明。西边是市场,已经收摊了。南边是王宫,宫灯点点。北边是城门,出城就是回家的路。

可他还不想回家。

他还要去秦国,看看卫鞅变法到底变成了什么样。他还要去楚国,看看屈原的兰台还在不在。他还要去望乡岛,看看元先生和那个神秘的账本。

“路还长着呢。”荀况说。

他转身走回了驿馆,点起灯,继续整理笔记。

当晚,狗子在邯郸的薪火堂里,收到了荀况从临淄托人捎回来的一封信。

信上只有几句话——

“先生,我到临淄了。孟轲先生讲《孟子》七篇,他说人性本善。我问了他一个问题:恶从何来?他没有当场回答。我们辩了三天,没有胜负。可我明白了,学问就是这样辩出来的。

稷下学宫的灯很亮。不是一盏灯,是很多盏。每一盏都不一样,可每一盏都在发光。

我会把光带回来的。

荀况,于临淄。”

狗子把信看了两遍,笑了。

他把信放进一个木匣子里。木匣子里已经有很多信了——黑子从秦国来的,元从望乡岛来的,张弃从邯郸学堂来的,婵娟从郢都兰台来的。

“郅同先生。”狗子轻声说,“种子真的发芽了。不光是赵国,不光是秦国,不光是楚国。是天下。连十五岁的孩子,都开始问最根本的问题了。”

他拿出账本,点着灯,写——

“公元前440年,孟轲在稷下学宫宣讲《孟子》七篇,言仁政,论王道。少年荀况自邯郸来,问:‘性善,则恶从何来?’孟轲一时不能答。辩论三日,未分胜负。孟轲叹曰:‘此子他日必成大器。’

淳于髡八十岁,曰:‘后生可畏。’孙膑二十余岁,在稷下论兵,曰:‘学问一代比一代深。’

稷下学宫的灯,不是一盏,是很多盏。每一盏都在发光,每一盏都不一样。可它们都在同一个地方亮着。

这就是稷下。这就是百家争鸣。

灯在。”

他放下笔,吹灭了灯。

窗外,邯郸城的夜空中,星星很多。东边的天际,隐隐约约有一道亮光,像是有人在临淄点了灯。

灯传了。

从邯郸传到秦国,传到楚国,传到望乡岛,传到东边的大岛。

现在,又传到了临淄。

传到了一个十五岁少年的手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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