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前438年,东边大岛。
这座岛在望乡岛以东,船行三天三夜。岛上山峦起伏,河流纵横,土地肥沃。岛上的土人黑皮肤,卷头发,穿兽皮,住草屋,以渔猎为生,偶尔种点芋头,连青铜都不会炼。
五年前,徐舸带着阿海来到这里,在岛南的海湾边搭了几间草屋,开始办学。
五年了。
阿海站在学堂门口,看着面前的新房子,心里说不出的踏实。
这不是草屋了,是砖瓦房。墙是青砖砌的,顶是灰瓦盖的,地上铺了石板,门窗都上了漆。房子不大,三间正屋,两间厢房,可在这座岛上,它是最气派的建筑。
学堂门口种了一棵槐树。槐树是从望乡岛带来的种子,种下去的时候只有筷子高,现在已经长到阿海肩膀了。
“阿海哥!”小海从屋里跑出来,手里拿着一卷竹简,“你来看看这个。”
小海今年十九岁,是望乡岛长大的孩子,三年前被元派来协助阿海。他个子不高,可手脚麻利,脑子活泛,岛上的人都很喜欢他。
“怎么了?”阿海接过竹简,展开一看,是一篇《急就章》的抄写作业,字迹工工整整,一笔一划都很到位。
“这是谁写的?”阿海问。
“阿木。”小海笑嘻嘻的,“就是土人长老那个儿子。他去年还不会写‘人’字,今年能把《急就章》全本背下来了。”
阿海的眼睛亮了。
阿木是岛上土人长老的小儿子,今年十四岁。五年前阿海刚来的时候,阿木还光着脚丫子在海滩上抓螃蟹,一句中原话都不会说。
现在,他能读能写,能背《急就章》全本,还能帮阿海教小一点的学生。
“把他叫来。”阿海说。
小海跑出去,不一会儿带回来一个黑皮肤的少年。阿木穿着一件粗布短衫,头发剪短了,脚上穿着草鞋,看起来和中原少年没什么两样,就是皮肤黑了点。
“先生。”阿木规规矩矩地行礼。
阿海看着他,忽然想起五年前第一次见到他的样子。
那时候阿木才九岁,浑身是泥,蹲在海滩上,怯生生地看着阿海从船上下来。阿海蹲下来,在沙滩上写了一个“人”字,阿木看了半天,用树枝歪歪扭扭地照着画了一个。
那是这座岛上的第一个汉字。
“阿木,你背一遍《急就章》。”阿海说。
阿木站直了,清了清嗓子,开始背:“急就奇觚与众异,罗列诸物名姓字。分别部居不杂厕,用日约少诚快意……”
他背得很流利,抑扬顿挫,一字不差。背到“汉地广大无不容,盛衰有时各自适”的时候,阿海的眼眶红了。
五年前,这座岛上没有人会写汉字。五年后,一个土人少年能背完整部《急就章》。
这不是他一个人的功劳。是郅同先生的种子,是元先生的路,是匠乙先生的灯。
“好。”阿海拍了拍阿木的肩膀,“很好。”
阿木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白牙:“先生,我还能教别人。我把《急就章》教给了我弟弟,他现在也能背二十句了。”
阿海愣住了:“你教的?”
“对。”阿木指了指学堂里面,“我弟弟在里面写作业呢。”
阿海走进学堂,看到角落里坐着一个八九岁的黑皮肤男孩,正拿着一支毛笔,在竹简上一笔一划地写字。字歪歪扭扭的,可每个字都认得出来。
“人、手、口、刀、牛、羊。”阿海一个一个看过去,点了点头。
他转过身,对小海说:“把所有的学生叫来,我要考考他们。”
一刻钟后,学堂门口的槐树下,坐满了学生。
大大小小,一共五十个。最小的六岁,最大的二十岁。有土人的孩子,也有从中原来的移民后代。他们穿着各种各样的衣服,有的穿粗布短衫,有的穿兽皮,有的干脆光着膀子。可每个人手里都拿着竹简,每个人脸上都有一种认真的表情。
阿海站在前面,一个一个地考。
“你,背《千字文》前五十句。”
一个十二岁的土人男孩站起来,流利地背了出来。
“你,写‘东’字。”
一个十岁的移民孩子蹲在地上,用树枝写了“东”字,结构方正,笔画清晰。
“你,读这一段。”
阿海把一卷竹简递过去,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,接过来看了几眼,磕磕巴巴地读了出来,虽然不太流利,可每个字都读对了。
考了整整一个时辰,阿海心里有了数。
五十个学生,全部能认三百个以上的字。最好的能认一千多个字,能读《急就章》全本,能写简单的书信。最差的也能认一百多个字,能写自己的名字和简单的句子。
阿海站在槐树下,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你们学得很好。”他说,“从今天起,你们不用我天天盯着了。你们自己教自己,互相教。阿木,你当助教,负责教小一点的。”
阿木愣住了:“先生,我……我行吗?”
“你行。”阿海说,“你能背《急就章》全本,你弟弟是你教的。你还觉得不行?”
阿木张了张嘴,眼眶红了。
阿海蹲下来,看着他的眼睛:“阿木,你知道我为什么来这座岛吗?”
阿木摇头。
“因为一个叫郅同的人。他在邯郸种了一棵树,树下办了一个学堂。他教了一批学生,那些学生又去教别人。教来教去,教到了望乡岛,教到了这座岛。今天,我教了你。明天,你教你的弟弟。你的弟弟再教别人。”
他站起来,看着所有学生。
“这就是传。灯灯相传。”
阿海正说着,海湾边传来一阵号角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