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6
吴三醒带着大奎从阴影里迈出来,嘴里还在骂骂咧咧,脚底却猝然一紧。
不是石头,也不是坑——是那些盘踞在地面的藤蔓,像突然醒过来的活物,猛地缠上脚踝,向后狠拽。
两人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,就被拖倒在地,身体擦过粗砺的岩面,一路被扯向高处。
哗啦。
等众人抬头时,吴三醒和大奎已经倒挂在头顶交错的枝干间,被层层藤蔓裹成了密实的茧。
不过几次呼吸的工夫。
吴谐觉得喉咙发干。
潘子已经动了。
他反手握住短刃,蹬着树干向上跃,刀刃挥向垂挂的藤条——却差了一截。
他又爬上去,更多藤蔓像屏障般拦在面前。
刃口砍上去,只留下浅白的痕,藤皮韧得惊人。
根本斩不断。
张启尘这时才慢慢仰起脸。
他的目光掠过那两个悬空的“茧”
,嘴角弯起一点极淡的弧度。”三爷,”
他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在岩洞里荡开,“这模样,倒是挺新鲜。”
吴三醒在层层缠绕里费力地扭了扭脖子,干咳两声。”小哥……既然同路,搭把手行不行?”
吴谐的视线牢牢钉在张启尘身上。
就在不久前,他亲眼目睹这人一脚将扑上来的血尸踹得横飞出去,撞在墓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此刻身处这阴森地底,张启尘脸上却寻不见半分慌乱,连呼吸都平稳得像是走在自家院子里。
这绝不是普通人能有的模样。
一个念头在吴谐心里扎了根:只有这个人,或许能从那些疯狂舞动的妖异树藤上,把三叔弄下来。
他顾不得什么面子了,喉结上下滚动,声音里带上了自己都没察觉的恳求:“张……张哥,那是我三叔。
求你伸把手,这份情,我吴谐记一辈子。”
张启尘的目光慢悠悠扫过被蛇柏枝条缠得死紧、脸色已经发紫的吴三醒,又落回吴谐焦急的脸上。
他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,嘴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。”倒也不是不能商量。”
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让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,“不过么,凡事总得讲个‘元’字。”
“元?”
吴三醒在窒息的痛苦中捕捉到这个字,浑浊的眼睛里猛地迸出一丝光亮。
他艰难地挤出声音,每个字都像从肺里挤出来:“对……对!能和您这样的高手困在同一个地方,就是天大的缘分!看在这缘分上……劳驾……日后必有厚报!”
旁边的吴谐和潘子闻言,紧绷的肩膀都松了些许,看向张启尘的眼神里,感激几乎要溢出来。
绝境逢生,大概就是这种感觉。
阿宁却抱着胳膊站在稍远的阴影里,冷眼瞧着这几人脸上几乎要放出光来的期待神色,嘴角撇了撇,没说话。
时间一点点爬过去。
预想中那道身影疾射而出、斩断藤蔓的场景并没有出现。
张启尘依旧站在原地,连姿势都没变。
吴三醒脸上的希望渐渐凝固,转为困惑,然后是更深的青紫。
吴谐和潘子交换了一个不安的眼神。
“咳。”
张启尘终于清了清嗓子,打破了这阵诡异的沉默。
他脸上的那点淡笑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不耐烦的冷淡。”我说的‘元’,是那个能买东西的‘元’。
钱,懂吗?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几张瞬间呆滞的脸,“谁跟你们有缘分了?”
空气仿佛冻住了。
吴谐张着嘴,潘子半举着手僵在原地,连呼吸都忘了。
吴三醒眼里的光彻底熄灭了,只剩下窒息的痛苦和难以置信。
“呃……”
几声短促的气音从不同喉咙里挤出来。
“三……三爷!”
被另一簇藤蔓缠住脚踝倒吊起来的大奎嘶声惨叫,声音因为血液倒流和挤压变了调,“快……快答应他!这鬼东西在勒紧!我听见骨头响了!”
那些褐色的、仿佛有生命的藤蔓确实在蠕动,像巨蟒收缩身体,缓慢而坚定地挤压着猎物的骨骼与血肉,发出细微却令人牙酸的“咯咯”
声。
它们不急于立刻 ** 猎物,而是要一点点榨干所有汁液。
吴三醒从喉咙深处发出嗬嗬的声响,眼球因为充血而凸出。
他用尽最后力气,从牙缝里迸出几个字:“好……好!给钱!你……开价!”
他混迹江湖多年,脑子还没被完全勒晕。
这笔买卖,眼下看是勒索,可比起立刻变成这妖树的肥料,怎么算都是赚。
藤蔓收紧的力道让呼吸都变得奢侈。
吴三醒感到胸腔里的空气正被一寸寸挤出去,视野边缘开始发暗。
他盯着树下那个身影——张启尘就站在那儿,姿态轻松得像在自家后院散步。
若能跟这样的人搭上线,对如今的九门而言,或许是一线生机。
内部早已支离破碎,彼此倾轧不断,正缺一把足够锋利的刀。
就算请不动,至少也别变成敌人。
“行。”
喉咙里挤出的声音有些嘶哑,“我答应。”
“痛快。”
张启尘点了点头,似乎早就料到这个答案,“价钱公道,两人合计一百二十万。”
旁边同样被缠成茧子的大奎猛地抽了口气:“这、这还叫公道?”
他们拼死下地,一趟的收成常常还摸不到百万的边,眼下不过是解个困,竟开出这样的数目。
“你自然不值钱,”
张启尘手指朝大奎的方向虚点一下,“两万顶天了。
但这位三爷不同——常沙城里谁没听过‘铁筷子’的名号?一百多万,我都算少收了。”
大奎哑口无言。
吴三醒目光微凝:“你认得我?”
“不认得。”
短暂的沉默。
吴三醒立刻明白过来——消息多半是从吴谐那儿漏出去的。
虽有些意外,却也在情理之中。
他不再多问,颈侧的青筋因为窒息而凸起:“钱我给……请快些。”
缠绕的藤蔓又缩紧了一圈。
骨头发出细微的咯吱声,再拖下去,这把老骨头真会断在这里。
另一侧传来阿宁带着恼意的嗓音:“凭什么我最贵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