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启二年,四月十二,狼烟墩。
这座因烽火台而得名的关隘,是十二连城中规模最小的一座,驻军不过八百,城墙也远不如落日峡、铁壁城那般雄壮。五个月前,蛮族大军兵临城下时,狼烟墩守将“周虎”甚至没能等到援军——关城在半个时辰内便被攻破,八百守军全军覆没,周虎被俘后遭蛮族萨满以邪术活祭,死时年仅二十九岁。
他的头颅,至今还挂在关隘北门的旗杆上,已被风干成拳头大小的黑色骷髅,空洞的眼眶日夜望着南方。
望着他至死未能等到的那面援军旗帜。
四月的北风掠过狼烟墩废墟,卷起枯草与残雪,拂过旗杆上那枚沉默的头颅,发出呜咽般的声响。
镇南军前锋三千骑,此刻就列阵在这旗杆之下。
林自强抬头,望着那枚头颅,沉默良久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翻身下马,走到旗杆前,亲手解下那根系缚头颅的、已经腐烂的牛皮绳。
头颅很轻。
轻到几乎感觉不到重量。
他脱下自己的玄色大氅,将头颅小心包裹,交给身后的亲卫:
“收好。待收复十二连城后,与周虎将军遗骸一同归葬。”
“是。”
林自强转身,望向关隘北门。
狼烟墩的城墙上,此刻已重新升起了镇南军的旗帜。三千前锋不费一兵一卒便收复了这座空关——蛮族在落日峡大败后,已主动放弃了包括狼烟墩在内的三座小关,将兵力收缩至铁壁城、鹰愁峡等几处险要。
但关城内并非空无一人。
镇南军斥候在废墟中发现了一处隐秘的地窖。地窖入口被倒塌的房梁和积雪掩盖,若非一名士兵如厕时无意踩塌了松动的土石,几乎不可能被发现。
地窖里,关着三十七名还活着的人族百姓。
都是年轻女子。
她们被关在这里五个月,作为蛮族萨满举行邪祭的“祭品”。每七日一次血祭,便有一名女子被拖出地窖,割喉放血,献祭给蛮族那早已陨落的图腾之神。
三十七人,已是幸存者中的幸存者。
地窖门打开时,阳光第一次照进这座黑暗的牢笼。那些衣衫褴褛、瘦骨嶙峋的女子们,竟没有一个人哭。
她们只是怔怔地望着那扇门,望着门外那些穿着熟悉甲胄、操着熟悉口音的士兵,如同望着一个不敢置信的梦。
然后,其中年龄最长、约莫三十许的女子,挣扎着爬起身,跪倒在地,以额触地。
“将军……蛮族的大萨满……还在北边的铁壁城……”
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无法辨认,却字字清晰:
“他亲手杀了我们一百多个姐妹……用她们的血……喂养那尊从血池里捞出来的妖神像……”
“求将军……为我们报仇……”
她没有哭。
只是额头抵在冰冷的泥土上,一遍一遍,重重叩首。
林自强扶起她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转头,望向北方。
那里,铁壁城巍峨的轮廓,在暮色中若隐若现。
“徐达。”
“末将在!”
“前锋营留在狼烟墩,安置百姓,修缮城防,等候后军。”
他翻身上马。
“岳雷,点齐锐士营三百骑——”
他拔刀。
“随本王,夜袭铁壁城。”
刀锋在暮色中闪过一道冷冽的白光。
那是“斩虚”的光芒。
也是今夜,蛮族最后一名大萨满,将要看到的最后光芒。
亥时三刻,铁壁城,地下祭坛。
这座以黑铁岩垒砌的雄关,曾是北境防线第二坚固的屯兵城。五个月前,雪族以“九转玄冰大阵”围城七日,守将李定国率两万铁壁军全军覆没,城破后,八万百姓冻死、饿死、战死超过六万,余者沦为奴隶。
城破之后,蛮族将铁壁城作为北境前线的临时指挥中枢。金狼王颉利在世时,曾在此驻跸;颉利败亡后,残存的金狼部、白鹿部贵族与萨满,便以此城为最后据点,苟延残喘。
而此刻,这座据点的最深处——
地下十八丈,一座以铁壁城原址地牢改建的血祭法坛,正进行着金狼部萨满团覆灭前最后一次大规模血祭。
法坛中央,矗立着一尊高达丈余的妖神像。
那是从万兽血池边缘打捞出的上古遗物,以某种不知名的黑色石材雕成,形如人立之狼,双目嵌以血玉,巨口大张,獠牙森然。神像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,裂纹中渗出暗红色的粘稠液体,一滴一滴,落入下方的血池。
血池方圆三丈,深及成人腰部。
池中翻滚的不是水,而是粘稠的、沸腾的人血。血液中浮沉着无数未完全溶解的骨殖碎片,以及……还未彻底咽气的、被投入池中作为“活祭”的人族俘虏。
这些俘虏大多是铁壁城破时被俘的守军和百姓。他们被关押在这座地牢中整整五个月,作为蛮族萨满维系妖神像“活性”的定期祭品,每隔七日便有一批被割喉放血,投入血池。
今夜,是第七夜。
也是最后一批祭品。
法坛周围,九名金狼部萨满围坐,每人手中都握着一柄以人骨打磨的祭刀。他们苍老的脸上涂满用鲜血和尸油调制的图腾纹路,在幽绿的魂灯映照下,如同九具从坟墓中爬出的活尸。
为首者,是金狼部最后一位大萨满——
骨里支。
此人年过百岁,是颉利的启蒙恩师,也是蛮族当代辈分最高的萨满。颉利败亡后,他率残部退守铁壁城,收拢各部溃兵,意图在此重建血祭法坛,以妖神像为媒介,召唤万兽血池中更深处的凶兽投影,为金狼王的陨落复仇。
此刻,骨里支枯槁的手,正按在一名人族俘虏的头顶。
那俘虏是铁壁城破时被俘的守军士兵,年不过二十余,左臂齐肘而断,伤口早已溃烂发黑。他跪在血池边,望着那翻滚的暗红液体,望着液体中沉浮的同袍残骸,眼中没有恐惧,只有一片枯井般的死寂。
他早就不想活了。
从城破那日起,从亲眼看着父亲被蛮族战马拖死、母亲被萨满活祭那日起,他的心就死了。
活着,不过是为了多杀一个蛮子。
现在,他杀不了。
所以,死也无所谓了。
他闭上眼。
骨里支举起祭刀。
刀锋在魂灯映照下,泛着诡异的幽蓝光泽。
他念诵着古老的、邪恶的咒文,每一个音节都如同从九幽深渊中传来,让血池中的血液沸腾得更加剧烈,让妖神像双目中的血玉泛起不祥的红芒。
祭刀,向着俘虏的咽喉——
落下。
“咻——!!!”
一道凌厉到足以撕裂空间的破空声,从地牢入口方向激射而来!
骨里支瞳孔骤缩,祭刀在千钧一发之际偏转!
“铛——!!!”
金铁交鸣,火星四溅!
一支通体漆黑、箭簇处萦绕着淡淡黑白剑芒的羽箭,精准地射在祭刀刃口!那柄以人骨打磨、加持了数道邪术祭炼的祭刀,竟在这一箭之下,寸寸碎裂!
骨里支踉跄后退,枯槁的面容上首次浮现惊骇之色!
“谁——?!”
回答他的,是一道比他念诵的咒文更加冰冷、更加不容置疑的声音:
“镇南军,林自强。”
话音落,地牢石门轰然炸开!
烟尘弥漫中,一道玄衣身影,如同从九幽归来的修罗,踏入这座浸透人血的地下祭坛。
他左手按刀,刀尚未出鞘。
但那股无形的、浩大的、令人神魂战栗的威压,已经如同实质,笼罩了整座法坛!
九盏幽绿魂灯,同时剧烈跳动!
血池中沸腾的血液,竟在这一刻,诡异地——凝固了!
不是被冰封。
是被某种更高层次的力量,压制到不敢沸腾!
妖神像双目中的血玉,红芒疯狂闪烁,如同活物遇到了天敌!
骨里支浑浊的老眼中,终于露出了……恐惧。
“林……林自强……镇南王……”他喃喃,声音如同破旧风箱,“你……你怎么会……”
“怎么会知道你在这里?”林自强替他接完,声音平静,“狼烟墩的百姓告诉我的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杀了她们一百多个姐妹。”
“用她们的血,喂这尊邪物。”
他目光扫过法坛,扫过那九名浑身颤抖的萨满,扫过血池中沉浮的尸骸,扫过那尊散发着邪恶气息的妖神像。
最后,落在骨里支脸上。
“今夜,本王来还债。”
骨里支毕竟活了百年。
恐惧只持续了一瞬,便被更深的疯狂取代。
他狂吼一声,周身血光暴涨!枯槁的双手结出诡异法印,以燃烧生命为代价,疯狂催动祭坛阵法!
“金狼部的儿郎们——!”
“颉利大王在天上看着——!”
“杀了林自强——!”
“为大王报仇——!!!”
九名萨满同时喷出精血,洒入血池!
凝固的血液再次沸腾!血池中央,无数狰狞的血色触手破池而出,向着林自强疯狂扑来!每一根触手都长满倒刺,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臭!
与此同时,那尊妖神像也“活”了。
它那双血玉雕琢的眼眸,红芒大盛!布满裂纹的黑色身躯开始剧烈震颤,石屑簌簌而落!它张开巨口,发出无声的咆哮——
那咆哮不在空气中震荡,而是直接在人神魂深处炸响!
那是万兽血池深处,无数凶兽怨念凝结而成的——精神攻击!
九名萨满,同时施法!
血色触手,妖神咆哮!
这是骨里支为林自强精心准备的“欢迎礼”。
他算准了镇南王会来。
他等的,就是这一刻。
杀林自强,为颉利复仇!
可惜。
他算准了林自强会来。
却没算准,此刻的林自强,已不是潼水关前的林自强。
面对铺天盖地的血色触手,面对足以震碎神脉修士神魂的妖神咆哮——
林自强没有闪避。
甚至没有拔刀。
他只是——
看了那尊妖神像一眼。
左眼纯白,右眼漆黑。
生死道纹,在眉心悄然浮现。
那尊沉睡万载、被蛮族萨满以无数生魂献祭“唤醒”的妖神像,在与这双眼睛对视的瞬间——
碎了。
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。
没有璀璨夺目的光芒。
只是无声无息地,如同被风化万年的沙塔,从内部开始崩解。
裂纹沿着血玉双眸,迅速蔓延至整座神像。每一次蔓延,都有漆黑的、粘稠的液体从裂纹中渗出,随即在空气中蒸发,化为虚无。
三息。
仅仅三息。
这尊金狼部萨满奉为圣物、以数百人族俘虏精血“喂养”了五个月的妖神像——
化作一地齑粉。
骨里支瞪大双眼,难以置信地望着那堆灰烬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
但林自强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。
他终于拔刀。
“斩虚”出鞘的刹那,整座地下祭坛的温度,骤降至冰点以下!
不是雪族那种寒冰法术的低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