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死亡。
是纯粹的、极致的、不留任何余地的——
死亡。
刀光如月华倾泻,如银河倒悬,如一道从九天垂落的审判之光!
九根血色触手,在这一刀之下,如同九条被斩断的毒蛇,齐齐断裂!断口处喷出的不是血,而是浓郁的、腥臭的黑色雾气——那是万兽血池煞气失去宿主后,溃散崩解的过程!
九名萨满,在这一刀之下,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,便被那凌厉到极致的刀意,连同肉身与神魂,一并斩灭!
九具干瘪的尸体,缓缓倒在血池边缘。
没有一滴血流出来。
因为所有的血,都在刀意触及的瞬间,被那“斩虚”的法则之力,彻底湮灭。
法坛中央,只剩下骨里支一人。
他跪在地上,佝偻的身躯如同风中的残烛。
他面前,是那尊神像的灰烬。
他身后,是九名萨满的尸骸。
他头顶,是林自强的刀锋。
刀锋距离他眉心,不过三寸。
他抬起头,望着这个比他孙子还年轻的人族王者,望着那双左白右黑的、仿佛蕴含了天地生灭至理的眼眸。
他忽然笑了。
笑容中,没有恐惧,没有愤怒,甚至没有不甘。
只有一种……如释重负。
“颉利大王……”他喃喃,“老臣……来陪您了……”
他闭上眼。
林自强收刀。
不是斩下。
只是收回。
他低头,看着这个活了百年的老萨满,看着他苍老到几乎辨认不出人形的面容,看着他眉间那道象征着金狼部萨满最高荣誉的图腾烙印——此刻已经完全黯淡,如同一道丑陋的疤痕。
“你不怕死。”林自强道,“你怕的,是金狼部的传承,在你手里断绝。”
骨里支睁开眼,浑浊的眼珠怔怔望着他。
“你赢了。”林自强继续道,“金狼部没了王,没了萨满,没了神像,也没了血池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蛮族还在。”
“草原上还有几十万妇孺老人,还有那些没有参与这场战争的普通牧民。”
“他们需要活下去。”
骨里支的眼眶,忽然湿润了。
他活了百年,见过无数人族将领。有人残暴,如蛮族屠杀人族百姓时一样残暴;有人懦弱,如铁壁城破时那些跪地求饶的守军;有人悍勇,如杨业、韩猛、赵破虏,战至最后一滴血也不投降。
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。
一个刚刚斩杀了他九名弟子、摧毁了他毕生侍奉的神像、即将终结他百年性命的人族王者。
站在他面前,居高临下,平静地告诉他:
你的族人,还需要活下去。
“你……不杀我?”骨里支声音嘶哑。
“杀。”林自强道,“你手上沾了太多无辜者的血。狼烟墩三十七名幸存者,还在等你偿命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杀你之前,本王问你三件事。”
“答,给你一个痛快。”
“不答,搜魂。”
骨里支沉默良久,缓缓点头。
“你问。”
“第一,万兽血池的准确位置。”
骨里支摇头:“我不知道。整个金狼部,只有颉利大王和历代大萨满知晓。我虽是颉利的老师,但血池的具体方位,历代只有大萨满本人在继位时,才会被上一任大萨满以神魂烙印传承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颉利大王死了。血池的位置,也随他一起埋葬了。”
林自强看着他,确认他没有说谎。
“第二,炼兽宗的鬼面长老,现在何处?”
骨里支惨笑:“我不知道。那夜饕餮投影溃散后,他便失踪了。有人说他死在了乱军之中,有人说他逃回了南方的老巢,还有人说……他去了东海,与海族合流。”
他浑浊的眼珠转了转:“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。饕餮投影溃散前,曾唤你为‘守鼎人’。鬼面长老听到这句话时,非常震惊。他好像……知道些什么。”
林自强眼神微凝。
守鼎人。
又是这个词。
“第三,”他按下心中的疑惑,“那尊妖神像,是从哪里来的?”
骨里支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林自强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他才开口,声音如同梦呓:
“三百年前……炼兽宗的创派祖师,血魔老祖,曾深入万兽血池核心……”
“他从血池中,带出了三样东西。”
“一尊铜鼎,据说是上古守鼎人一脉的传承至宝。”
“一卷帛书,记载着血池封印的奥秘。”
“以及……一尊从血池最深处捞出的、不知名的妖神残像。”
他看向那堆灰烬。
“这尊神像,就是那三样东西之一。”
“铜鼎,血魔老祖陨落后便下落不明。”
“帛书,三百年来一直被炼兽宗历代宗主秘藏。”
“而妖神残像……三百年来,辗转落入蛮族之手,被金狼部奉为圣物,世代供奉。”
他望着林自强,浑浊的老眼中,第一次浮现出一丝复杂的情绪:
“镇南王……”
“你手中的那尊鼎……”
“是不是就是当年血魔老祖从血池带出的那尊?”
林自强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收刀入鞘,转身,走向地牢出口。
身后,骨里支望着他的背影,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都没说。
他缓缓跪正,双手置于膝上,面向北方,闭上眼。
那是金狼部的方向,是草原的方向,是他一百零七年生命中,从未真正离开过的方向。
他念诵起蛮族古老的、送葬的经文。
不是为别人。
是为自己。
林自强走到地牢门口,停下脚步。
他没有回头。
“岳雷。”
“末将在!”
“骨里支,交给你了。”
“是!”
身后,传来一声沉闷的——
刀锋入肉的轻响。
然后,是重物倒地的声音。
林自强没有回头。
他大步走出这座浸透了人血的祭坛,走出这座埋葬了无数人族冤魂的地牢,走出这座以黑铁岩垒砌、五个月前被蛮族血洗的雄关。
夜空中,繁星如斗。
他抬头,望着那七颗以某种玄奥轨迹排列的星辰。
北斗。
守鼎人。
血魔老祖。
万兽血池。
以及……那尊从血池最深处打捞出的、不知名的妖神残像。
这些碎片,如同一盘散落的棋局,在他脑海中缓缓拼凑。
他隐约觉得,自己触摸到了某张古老棋谱的边缘。
但这棋局太大。
大到跨越万年。
也深到——
足以埋葬整个天玄大陆的命运。
他低头,看着腰间那两柄并排的刀。
一长一短,一新一旧。
一曰“斩虚”。
一曰“破虏”。
他握紧刀柄。
“传令——”
他翻身上马。
“铁壁城,收复。”
“明日寅时,全军开拔——”
“目标,鹰愁峡。”
三千铁骑,如同黑色的洪流,涌出这座刚刚收复的雄关。
身后,铁壁城城头,那面“林”字大旗,在夜风中猎猎招展。
旗下,是正在救治幸存者、清剿残敌、修缮城防的镇南军将士。
以及那尊已经化为灰烬、被夜风彻底吹散的妖神像残骸。
邪祭已破。
血债已偿。
但北伐的路,还很长很长。
长到——
需要更多的刀,更多的血,更多的人,用命去填。
林自强策马疾驰。
夜风凛冽如刀,拂过他平静如渊的面容。
他望着北方那轮依旧清冷的明月,望着更北方那片沉睡在冰雪下的万里河山。
他没有回头。
但他知道。
那些在北伐路上倒下的将士们——
杨业、韩猛、雷豹、赵破虏……
还有今夜刚刚伏诛的骨里支——他的敌人,他刀下的亡魂——
都在望着他。
望着他腰间的两柄刀。
望着他身后那面越来越远的“林”字大旗。
望着他独自策马,向着那片尚未收复的土地——
坚定前行。
“天启二年四月十二,镇南王林自强亲率锐士营三百骑,夜袭铁壁城。”
“斩金狼部大萨满骨里支及萨满九人,毁妖神像一尊,救出被掳百姓一百七十余人。”
“铁壁城,收复。”
“是役,镇南军自北伐以来,已收复十二连城之落日峡、狼烟墩、铁壁城三关。”
“北伐旌旗,直指鹰愁峡。”
“北境父老,箪食壶浆,以迎王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