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启二年,四月十八,铁壁城北门外。
晨雾如纱,笼罩着这座刚刚收复不到十日的雄关。城墙上的黑铁岩在晨曦中泛着冷冽的幽光,新修补的垛口还带着新鲜的泥灰痕迹,城头那面“林”字大旗在微风中轻轻拂动。
官道尽头,一队人马缓缓行来。
仪仗森严。
最前方是三十六名御林卫,金甲银盔,腰悬制式横刀,马鞍旁悬着代表天子亲军的杏黄旗。他们身后,是八名身着绛紫袍服的内侍,手持拂尘、香炉、符节等仪仗器物,步伐整齐,目不斜视。
队伍中央,是一乘八人抬的明黄软轿。
轿帘垂落,看不清轿中人的面容。但轿顶那柄代表天子使节的青铜符节,在晨光下熠熠生辉,方圆十里皆可望见。
轿后,还跟着三辆牛车,车上满载木箱,箱盖未合,隐约可见内中堆满的锦缎、银锭,以及一坛坛贴着“御酒”封条的酒坛。
整个队伍约二百余人,行进缓慢,却声势煊赫。
铁壁城北门,镇南军值守校尉远远望见这支队伍,瞳孔微缩。
“快,报徐将军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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辰时三刻,铁壁城守将府正堂。
徐达站在舆图前,正在与几名参将商议九堡第二期工程的选址。听到传令兵的禀报,他眉头紧皱,放下手中的炭笔。
“高力士?朝廷的监军?”
“是。”传令兵单膝跪地,“仪仗齐备,有天子符节,有御林卫护卫,还有……三车赏赐之物。按规制,当是代表陛下亲临的‘天使’。”
徐达沉默片刻,转头看向坐在一旁的诸葛明。
诸葛明轻摇羽扇,面色平静,眼中却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。
“高力士……”他喃喃,“帝无涯潜邸时的内侍总管,如今已是司礼监秉笔太监,掌东厂,权倾朝野。此人阴险狠辣,最擅揣摩上意。他亲自来北境,绝不只是‘犒军’这么简单。”
“那……”徐达迟疑,“王爷那边,可要通报?”
“王爷正在居庸关南堡视察工程。”诸葛明道,“传讯过去,一来一回至少四个时辰。高力士既到,总不能让他等在城外。”
他起身,整了整衣袍。
“徐将军,随老朽出迎吧。”
“记住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无论他说什么,做什么,笑脸相迎,礼数周全。一切,等王爷回来再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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巳时正,铁壁城北门外。
高力士的软轿在城门外百丈处停下。
轿帘掀开,一名身材瘦削、面容白净无须的中年内侍缓步走出。他穿着一件紫红色的蟒袍——那是正三品以上内官才有资格穿戴的服色,腰间系着玉带,脚踏皂靴,手持一柄拂尘。
正是司礼监秉笔太监,提督东厂,权倾朝野的——
高力士。
他站在轿前,眯着眼打量着远处那座黑黢黢的雄关,打量城头那面迎风招展的“林”字大旗,打量城门外那些正在列队迎接的镇南军将士。
嘴角,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。
“铁壁城……”他喃喃,“听说蛮族大萨满骨里支,就是死在这里?”
身后一名小内侍连忙躬身:“回老祖宗,是。镇南王亲率三百骑夜袭,斩骨里支及萨满九人,救出百姓一百七十余。”
“嗯。”高力士点点头,不置可否。
远处,城门大开。
诸葛明率徐达及数名将领,快步迎出。
老谋士走到近前,深深一揖:
“镇南王府参事诸葛明,率铁壁城守将徐达等,恭迎天使!”
徐达等人紧随其后,单膝跪地。
高力士脸上堆起笑容,快步上前,亲手扶起诸葛明:
“诸葛先生快快请起!咱家不过一介阉奴,何德何能,敢劳先生大礼?”
他声音尖细,却带着一股子让人不舒服的亲热。
诸葛明顺势起身,笑道:“天使奉旨而来,代表的是陛下天威。镇南军上下,自当恭迎。”
“哎——”高力士摆手,笑容不减,“咱家此番前来,是奉陛下之命,犒赏镇南军北伐功臣的。可不是来摆威风的。”
他回头,指了指那三辆牛车:
“陛下听闻镇南军收复铁壁城、诛杀蛮族大萨满,龙颜大悦,特赐御酒百坛、锦缎千匹、白银十万两,以彰镇南王及诸位将军之功。”
徐达等人闻言,面色各异。
御酒,锦缎,白银……
听着是赏赐。
可北伐至今,镇南军战死两万七千余人,粮草军械消耗无数,朝廷至今未拨一两抚恤、一粒粮米。
现在,倒是“龙颜大悦”了?
诸葛明面色不变,又是一揖:
“陛下隆恩,镇南军上下,感激涕零。请天使入城歇息,待王爷回城,再行正式受赏。”
高力士眼中精光一闪:
“哦?镇南王不在城中?”
“王爷正在居庸关南堡视察工程。”诸葛明道,“九堡营建,事关北境百年大计,王爷亲力亲为,不敢懈怠。”
“九堡……”高力士咀嚼着这两个字,笑容更深,“咱家在神都就听说了。镇南王雄才大略,要在长城以南筑九堡,构筑纵深防线。此等壮举,当真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……先帝在位四十年,都未曾做到啊。”
这话说得微妙。
先帝做不到,镇南王做到了。
这是夸,还是……另有所指?
诸葛明笑容不变,侧身引路:
“天使请。”
高力士也不推辞,大袖一拂,当先向城门走去。
身后,御林卫和内侍们抬着赏赐之物,鱼贯而入。
徐达落在后面,与诸葛明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两人眼中,都是凝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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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时,铁壁城守将府偏厅。
高力士被安置在专为他腾出的院落中。随行的御林卫接管了院落外围的警戒,内侍们忙着铺设毡毯、焚香熏屋、煮水煎茶,忙得不亦乐乎。
偏厅内,只剩下高力士与一名贴身小内侍。
小内侍压低声音:
“老祖宗,这铁壁城……守备森严啊。咱们一路进来,明哨暗哨不下二十处,个个都是精悍之辈。那诸葛明看似客气,实则滴水不漏,什么有用的都没让咱们看到。”
高力士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。
茶是北境本地的粗茶,涩口得很。
他皱了皱眉,放下茶杯。
“你懂什么。”他慢悠悠道,“咱家来,本就不是为了看。”
小内侍不解:“那……”
“林自强要筑九堡,朝廷知道了,陛下知道了。”高力士眯着眼,“可知道归知道,怎么应对,才是关键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咱家此番前来,是奉陛下密旨,做三件事。”
小内侍屏息。
“第一,明面上,犒赏三军,收买人心。镇南军两万七千阵亡将士的抚恤,朝廷没给,咱家带来了十万两白银。虽不够,但姿态要做足。要让将士们知道,朝廷不是不给,是……林自强没要。”
小内侍恍然:“老祖宗高明!”
“第二,”高力士继续,“暗中查访,探听虚实。镇南军真实战力如何,粮草能撑多久,九堡工程进度怎样,林自强与麾下将领的关系……这些,都要摸清楚。”
“第三……”
他声音压得更低,低到几不可闻:
“联络郑经。”
小内侍瞳孔微缩。
高力士看了他一眼,冷冷道:
“这事你烂在肚子里,若敢泄露半个字——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但小内侍已经浑身颤抖,连连叩首:
“奴婢明白!奴婢死也不敢!”
高力士不再理他,起身走到窗边。
窗外,是铁壁城守将府的正堂方向。
那里,诸葛明和徐达正在议事。
他眯着眼,望着那扇紧闭的门,嘴角勾起一丝阴冷的弧度:
“林自强……筑九堡……好大的手笔。”
“可惜,你的九堡,怕是筑不完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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申时,铁壁城东城,驿馆后院。
郑经站在窗前,望着院中那棵刚刚抽出新芽的老槐树,一动不动。
他已经站了整整一个时辰。
门外,传来极轻的叩门声。
三长两短。
约定的暗号。
郑经深吸一口气,转身,打开房门。
一道黑影闪身而入,无声无息。
来人正是三日前潜入驿馆、被陷阵营暗哨惊退的那个黑衣人。他身穿夜行衣,脸覆黑巾,只露出一双精光内敛的眼睛。
“高公公到了。”黑衣人开门见山。
郑经瞳孔微缩:“什么时候?”
“今日辰时入城。此刻在守将府偏厅歇息。”
“他……”郑经喉结滚动,“带了什么话?”
黑衣人从怀中取出一枚蜡丸,递给他。
“公公说,这是陛下亲笔密旨。阅后焚毁。”
郑经接过蜡丸,双手微微颤抖。
黑衣人不再多言,身形一晃,消失在后窗外的阴影中。
郑经关上窗,将蜡丸凑近烛火。
蜡丸遇热融化,内中露出一小卷薄如蝉翼的丝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