丝绢展开,上面是几行蝇头小楷。
字迹他认得。
那是帝无涯的亲笔。
“……事成之日,封闽王,世袭罔替,永镇东南海疆。东南五府十八县,皆归闽王府辖制,赋税自理,兵政自主,朝廷绝不干涉。另赐丹书铁券,免一死三罪……”
郑经看完,将丝绢凑近烛火。
火焰吞噬绢帛,迅速化为灰烬。
他看着那堆灰烬,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指,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,传来一阵喧哗。
他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,向外望去。
是镇南军的士兵,正押着一队俘虏从街上经过。那些俘虏衣衫褴褛,蓬头垢面,却一个个挺直腰杆,眼神倔强——那是蛮族归义营的降卒,被派去协助修筑城墙。
士兵们操着南汉口音,与降卒们比划着手势,似乎在教他们如何搬运石料。降卒们笨手笨脚,惹得士兵们一阵笑骂,但笑骂中并无恶意。
郑经看着这一幕,忽然想起那日在金陵镇南王府,林自强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眸。
那双眼睛看着他时,没有愤怒,没有鄙夷,甚至没有失望。
只是平静地看着。
如同看一个……无足轻重的跳梁小丑。
他握紧了拳头。
“林自强……”
他喃喃,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。
“你会后悔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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酉时,守将府正堂。
诸葛明正在翻阅从各堡送来的工程进度报告。徐达坐在一旁,盯着舆图上那九处标注,眉头紧锁。
“先生,”徐达忽然开口,“高力士此番前来,必有阴谋。咱们就这么干等着?”
诸葛明没有抬头。
“等。”他道,“等王爷回来。”
“可万一他趁着王爷不在,搞什么动作……”
“他搞不了。”诸葛明淡淡道,“铁壁城上上下下,都是咱们的人。他想见谁,说什么话,做什么事,都瞒不过我们的眼睛。”
他顿了顿,抬起头。
“他现在不动,是在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徐达不解。
“等王爷回来。”诸葛明道,“他想亲眼看看,这个让他主子睡不着觉的镇南王,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。”
徐达沉默。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……”诸葛明轻摇羽扇,“就看王爷怎么接招了。”
他望向窗外,望向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空。
“王爷的刀,已经很久没有出鞘了。”
“有些人,怕是忘了——”
“那柄刀,有多锋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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戌时,铁壁城北门。
暮色四合,城门即将关闭。
最后一队巡逻的士兵正要回城,忽然听到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。
众人回头望去。
官道尽头,一匹通体乌黑的龙血马,正踏着暮色疾驰而来。马上之人玄衣猎猎,腰佩双刀,身后,跟着数十名锐士营精锐骑兵。
是林自强。
他从居庸关南堡赶回来了。
三百里路程,他只用了不到四个时辰。
战马在城门前戛然停住,前蹄扬起,嘶鸣一声。
林自强翻身下马。
城门校尉连忙迎上:“王爷!”
“高力士在何处?”林自强问,声音平静。
“回王爷,在守将府偏厅。”
林自强点了点头,将马缰交给亲卫,大步向城内走去。
身后,数十名锐士营骑兵鱼贯入城。
城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闭。
暮色中,那面“林”字大旗,在城头猎猎作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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戌时三刻,守将府偏厅。
高力士正在用晚膳。
一桌精致的菜肴,都是从神都带来的御厨烹制,用的也是从神都带来的食材。北境这苦寒之地,他可不敢吃这里的东西。
忽然,门外传来通报:
“老祖宗,镇南王求见。”
高力士手中的筷子一顿。
他放下筷子,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,脸上堆起那副招牌式的、亲热又疏离的笑容:
“请。”
门开。
一道玄衣身影,踏入偏厅。
高力士的目光,第一时间落在他腰间。
双刀。
一长一短,一左一右。
长的,刀鞘漆黑,护手处隐约可见两个篆字——“斩虚”。
短的,刀鞘古旧,护手处的“破虏”二字,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。
高力士心中一凛。
他听说过这两柄刀的来历。
一柄,是林自强的本命刀,据说在潼水关一战中悟出“斩虚”刀意,一刀斩破月轮虚影。
另一柄,是赵破虏的遗物。林自强将其带在身边,代他收复十二连城,代他看这北境山河。
两柄刀,一今一昔,一己一他。
代表着什么,高力士隐隐能猜到。
但他没有时间细想。
因为那双眼睛,已经落在了他身上。
高力士抬起头,与那双眼睛对视。
然后,他愣住了。
他见过无数双眼睛。
帝无涯的眼睛,阴鸷、疯狂、野心勃勃,如同燃烧的毒火。
先帝朱温的眼睛,威严、疲惫、深不可测,如同历经沧桑的古井。
颉利的眼睛,暴戾、狂野、不死不休,如同草原上饥饿的狼。
但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睛。
平静。
如千年古潭,不起丝毫涟漪。
如万仞绝壁,不因风雨而动。
那双眼睛看着他,没有任何情绪——没有审视,没有敌意,甚至没有好奇。
只是看着。
如同看一块石头,一棵树,一件无足轻重的物件。
高力士感到一股寒意,从脚底直窜头顶。
他终于明白,为什么帝无涯会如此忌惮这个人。
不是因为他的修为。
不是因为他的战功。
不是因为他的九堡。
是因为这双眼睛。
这双眼睛告诉他——
眼前这个人,已经不在“人”的范畴了。
他站在另一个层面。
俯瞰着一切。
包括他高力士。
包括帝无涯。
包括这即将翻天覆地的天玄大陆。
“高公公。”
林自强开口,声音平静。
“本王来迟,让公公久候了。”
高力士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翻涌的惊惧,脸上堆起笑容:
“王爷言重。咱家不过奉旨犒军,等一等,应该的。”
他侧身,做了个请的手势:
“王爷请坐。陛下有赏赐,还要烦请王爷亲收。”
林自强点了点头,走到客位坐下。
腰间双刀,一左一右,触手可及。
烛火跳动。
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。
一高一矮。
一个堆满笑容,一个平静如水。
一个来自神都,一个扎根北境。
一个代表过去,一个指向未来。
窗外,夜风掠过城头,卷起那面“林”字大旗。
猎猎作响。
如同某种无声的宣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