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启二年,四月十九,铁壁城守将府正堂。
香案已设,明黄绢帛铺展。
高力士手捧圣旨,立于案前,身后八名御林卫按刀而立,甲胄鲜明。他的声音尖细悠长,在空旷的正堂中回荡:
“……镇南王林自强,忠勇可嘉,率部克复铁壁城、诛杀蛮族大萨满,扬我国威,朕心甚慰。特赐御酒百坛、锦缎千匹、白银十万两,以彰其功。另,镇南军全体将士,每人赏银二两,以慰劳苦……”
圣旨很长,辞藻华丽,恩赏丰厚。
但堂下众人,却听得面色各异。
每人赏银二两。
镇南军北伐至今,战死两万七千余人,活着的将士不足八万。每人二两,总计不过十六万两。加上赏赐林自强的十万两,朝廷此番“犒军”,总共拿出二十六万两。
而镇南军自筹发放的阵亡将士抚恤,是每人一百两。
三倍发放,便是每人三百两。
两万七千人,就是八百一十万两。
二十六万两,对八百一十万两。
这就是朝廷的“恩赏”。
林自强站在香案前,面色平静,听完圣旨,微微躬身:
“臣,领旨谢恩。”
他伸手接过圣旨,转手交给身后的诸葛明。
高力士脸上堆满笑容,上前一步,亲热地拉住林自强的衣袖:
“王爷辛苦!咱家在神都就听闻,王爷在北境浴血奋战,以寡击众,阵斩蛮王,镇服饕餮,真乃天神下凡也!陛下听闻,也是赞叹不已啊!”
林自强任由他拉着衣袖,淡淡道:
“高公公过誉。将士用命,百姓支持,臣不过尽本分而已。”
“哎——”高力士摆手,“王爷太谦虚了。咱家这一路行来,亲眼所见,镇南军军容之整、士气之高,当真是天下第一等的劲旅!陛下若知,必当欣慰。”
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,做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:
“王爷,咱家此番前来,除了奉旨犒军,还有一事,想私下与王爷商议……”
林自强看着他。
那双眼睛依旧平静无波。
“公公请讲。”
高力士左右看看,示意这正堂之中人多眼杂。
林自强会意,侧身引路:
“偏厅叙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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偏厅内,茶香袅袅。
高力士抿了一口茶——这次是林自强带来的江东新茶,清香甘醇,比北境粗茶好了不知多少倍。他赞了一声,放下茶杯,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,换上一副推心置腹的忧愁之色。
“王爷,”他叹了口气,“咱家虽是阉人,却也知忠君爱国。有些话,本不该说,但实在是……如鲠在喉,不吐不快啊。”
林自强端起茶杯,没有接话。
高力士也不在意,自顾自继续:
“王爷在北境浴血奋战,保家卫国,功高盖世。可王爷知道吗?神都那边,有些人……眼红啊。”
他压低声音:
“户部尚书严嵩,多次在朝堂上攻讦王爷,说王爷‘拥兵自重’、‘截留赋税’、‘私蓄甲兵’。兵部那边,也有人附和,说镇南军‘虚报战功’、‘冒领军饷’。陛下虽然信任王爷,但三人成虎,众口铄金……”
他叹息着摇头。
“咱家听了,都替王爷不平。”
林自强放下茶杯。
“公公的意思是?”
高力士凑近一些,声音更低:
“王爷,防人之心不可无啊。神都那边,有些人巴不得王爷在北境吃败仗,巴不得镇南军元气大伤。王爷此番北伐,粮饷军械,朝廷可曾给过一粒米、一文钱?”
他顿了顿,观察着林自强的表情。
那张脸,依旧平静如水。
高力士心中暗凛,但话已出口,只能继续:
“这次咱家带来的二十六万两,已经是陛下从内库中挤出来的私房钱了。户部那边,一文钱都不肯出。严嵩说,镇南军‘自筹粮饷,颇有盈余’,朝廷用度紧张,当以京畿驻军为先……”
他说着,又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,双手呈上:
“这是户部今日刚送抵神都的公文副本。王爷请看。”
林自强接过,展开。
公文不长,内容却触目惊心:
“……查镇南军自去年十一月北上以来,共消耗粮草一百二十万石,箭矢八十万支,火油一万罐,其他军械物资折银三百六十万两。以上钱粮,皆由镇南王府自筹,未向朝廷请拨一粒米、一文钱。户部据此议定:镇南军既有自筹之能,自无仰赖朝廷之理。自即日起,镇南军一切粮饷、军械、抚恤,概由镇南王府自行筹措,户部不再拨付。钦此。”
末尾,加盖着户部尚书严嵩的大印,以及……帝无涯的御批朱印。
“准。”
林自强看完,将公文放在桌上。
面色依旧平静。
高力士观察着他的表情,心中暗暗惊异。
这份公文,换做任何一个藩王,看到都会暴跳如雷、拍案而起。这可是朝廷公然宣布“断供”,是将镇南军彻底推到“自生自灭”的境地!
可林自强……
他竟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“王爷?”高力士试探道。
“户部说得没错。”林自强淡淡道,“镇南军确实自筹粮饷,未向朝廷请拨。公文所言,都是事实。”
高力士一愣。
“王爷……不生气?”
“为何要生气?”林自强看着他,“朝廷有朝廷的难处,北境有北境的需求。既然朝廷无力供给,镇南军自行筹措,本就是分内之事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倒是公公,千里迢迢送来这份公文,又私下提醒本王,这份情,本王记下了。”
高力士脸色微变。
他送这份公文,本意是挑拨离间,让林自强对朝廷心生怨恨,最好能做出什么出格之举,好让帝无涯有借口下手。
可林自强的反应……
太冷静了。
冷静得不正常。
他强笑道:“王爷大度,咱家佩服。只是……粮饷被扣,毕竟不是小事。王爷可有对策?”
林自强端起茶杯。
“公公一路辛苦,今夜且好好歇息。明日,本王陪公公巡视铁壁城防,看看这北境山河。”
他不答反问,将话题轻轻带过。
高力士心中暗骂,脸上却堆笑:
“好,好,全凭王爷安排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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酉时,驿馆后院。
郑经房中,烛火未点。
他坐在黑暗中,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剪影,一动不动。
身后,一道黑影无声浮现。
“高公公那边,如何了?”郑经没有回头。
“一切顺利。”黑衣人道,“他已见到林自强,也送出了户部公文。林自强反应……很平静。”
“平静?”郑经眉头微皱。
“是。高公公说,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”
郑经沉默。
他太了解林自强的“平静”了。
那不是软弱,不是忍让。
那是……无视。
无视朝廷,无视帝无涯,无视一切跳梁小丑的挑衅。
因为他在更高的层面。
高到不屑于愤怒。
郑经握紧了拳头。
“林自强……”他喃喃,声音沙哑,“你就这么自信吗?”
黑衣人低声道:“将军,高公公让属下问您:何时动手?”
郑经沉默良久。
窗外,月光洒落,照在他阴晴不定的脸上。
“再等等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等九堡筑成,等他以为北境已定,等他……最松懈的时候。”
他转身,看着黑衣人。
“告诉高公公,我的水师,随时可以动。但时机,必须由我来选。”
黑衣人点头:“属下明白。”
他身形一晃,消失在黑暗中。
郑经重新望向窗外。
月光下,那棵老槐树的影子,被夜风吹得摇曳不定。
如同他此刻的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