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戌时,守将府密室。
诸葛明将户部公文反复看了三遍,轻叹一声,放在案上。
“帝无涯这是要逼王爷反啊。”他摇着羽扇,“粮饷被扣,天下皆知。镇南军若因此缺衣少食,士气低落,那是王爷无能;镇南军若依旧兵强马壮,那就是王爷‘私蓄甲兵、图谋不轨’的铁证。”
他看向林自强。
“王爷打算如何应对?”
林自强坐在案后,面前摊着那幅李定国留下的北境舆图。
他没有抬头。
“照常。”
“照常?”诸葛明一怔。
“九堡继续筑。归义营继续训。粮饷,继续发。”林自强平静道,“先生,我们还有多少存粮?”
诸葛明迅速盘算:“南汉、楚地、江东三地,今年秋收已入库的粮食,总计约二百八十万石。除去已运抵北境的八十万石,尚余二百万石在南方各仓。”
“箭矢军械呢?”
“楚地天工坊和南汉兵器作坊,每月可产破罡弩箭五万支、火油五百罐。加上之前囤积的,支撑半年不成问题。”
“抚恤银两呢?”
“南汉王刘彻又捐了二十万两,楚侯项籍捐了十万两,加上王爷私库的存银,目前还有约三百万两可用。”
林自强点了点头。
“那就照常。”
他抬起头,看向诸葛明。
“帝无涯以为,断了朝廷的供给,镇南军就会饿死、冻死、穷死。”
“可他忘了——”
“镇南军的根基,从来不在神都。”
“在南域。”
“在那些愿意跟着本王,保家卫国的百姓心中。”
诸葛明深深一揖:
“王爷英明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王爷,高力士此番前来,除了送公文、挑拨离间,恐怕还有更深的目的。”
“联络郑经。”林自强淡淡道。
诸葛明一怔:“王爷知道了?”
“郑经那点心思,写在脸上。”林自强起身,走到窗边,“他现在不动,是在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本王最松懈的时候。”林自强望着窗外那轮清冷的明月,“等九堡筑成,等他以为万事大吉,等他认为可以高枕无忧。”
他转身。
“那时候,他就会动。”
诸葛明心中一凛:“王爷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将计就计。”林自强道,“让他动。让他自以为得计。让他……把背后的人,全都牵出来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然后,一网打尽。”
烛火跳动,映得他半边脸明暗不定。
那双眼睛,依旧平静如水。
但诸葛明知道,那平静之下,藏着的是——
刀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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亥时,铁壁城北门城楼。
林自强独自站在垛口前。
夜风凛冽,拂动他的衣袂。
城下,镇南军将士的营房灯火通明,隐隐传来粗犷的军歌声。那是南汉的兵、楚地的兵、江东的兵,在用各自家乡的调子,唱着同一首歌。
他听着那些歌声,望着北方那片沉睡在月光下的茫茫草原。
身后,传来轻微的脚步声。
是高力士。
这位司礼监秉笔太监,今夜也未入睡。
他走到林自强身侧,拢着手炉,望着城下那片灯火,赞叹道:
“王爷治军,当真是一等一的。咱家见过京畿三大营,也见过边军各镇,从未见过士气如此高昂的军队。”
林自强没有接话。
高力士也不在意,自顾自继续:
“王爷,咱家有一言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讲。”
高力士沉默片刻,忽然叹了口气:
“王爷,您就没想过……那龙椅上坐的,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吗?”
林自强转头,看着他。
月光下,高力士那张白净无须的脸,带着一种奇异的复杂神色。
有恐惧,有无奈,有……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期盼?
“弑父篡位,窃国乱政,猜忌功臣,残害忠良。”林自强平静道,“公公觉得,本王应该怎么想?”
高力士苦笑道:“王爷说得都对。可咱家……咱家只是个阉人,身不由己啊。”
他望着北方那片草原,声音低沉:
“先帝在位时,咱家不过是个洒扫的小太监。是陛下……是先帝,提拔咱家,让咱家有机会走到今日。”
“可如今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林自强也没有问。
两人并肩站在城头,沉默了许久。
“王爷,”高力士忽然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“有件事,咱家必须告诉您。”
林自强看着他。
“帝无涯……陛下他……已经疯了。”
高力士的声音微微发颤:
“他不仅要杀您,还要杀所有可能威胁到他的人。三皇子帝九霄,逃了;先帝的老臣,杀了一批又一批;连他自己的亲信,但凡表现出半点犹豫,都会被清洗。”
“咱家这条命,也不知还能活几天。”
他转过身,正视林自强。
月光下,这个权倾朝野的大太监,眼中竟然闪着泪光。
“王爷,您若有一天……那一天真的来了……”
“求您,给先帝留个后。”
他深深一揖。
然后,转身,快步离去。
消失在城楼的阴影中。
林自强独立城头,望着他离去的方向,沉默良久。
他没有问“那一天”是哪一天。
也没有问,要给先帝留什么“后”。
他只是望着那片月光下的茫茫草原,望着城下那片灯火通明的军营,望着身后这座刚刚收复不到十日的雄关。
夜风拂过,卷起他的衣袂。
腰间的双刀,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。
他缓缓抬手,按在“斩虚”的刀柄上。
刀很冷。
但他的心,很静。
暗流已经涌起。
从神都,到北境,从朝堂,到边关。
所有人都在等。
等一个契机。
等一场风暴。
等那柄刀,再次出鞘。
林自强望着北方那轮清冷的明月。
月光下,万兽血池的方向,一片漆黑。
但他知道,那片黑暗中,藏着的东西,比帝无涯的阴谋,比高力士的眼泪,比郑经的背叛,都要更加古老,更加危险。
那是三百年前的债。
是万年前的劫。
是他这尊铜鼎,真正的——
宿命。
他收回目光,转身,走下城楼。
身后,那面“林”字大旗,在夜风中猎猎作响。
如同某种无声的誓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