”现在,突然就‘觉得两地分居不是办法’了?要调来汉东‘团聚’?这种理由,哄三岁小孩呢?不管别人信不信,反正我候亮平,一个字都不!”
陈海被怼得哑口无言,他知道这个理由站不住脚,也无法说服此刻异常敏感和清醒的候亮平。
他只能硬着头皮,将话题引向更现实、更无法回避的层面:“猴子,你也知道,按照中央的部署,监察体制改革已经完成,省监委已经正式组建并运行。按照要求,**省纪委副书记原则上不能再兼任省监委主任**了。我这个副书记,就不能再兼着主任的职务了。”
“所以呢?” 候亮平的眼神锐利起来,他似乎已经猜到了什么,“所以这个省监委主任的职位空出来了,然后……**由钟小艾来接任**?是这样吗,陈主任?”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了然的讽刺。
“是……” 陈海艰难地点了点头,声音干涩,“今天上午的省委常委会,已经……通过了关于钟小艾同志担任省监察委员会主任的任命。”
尽管早有预感,但亲耳从陈海这里得到确认,候亮平的心还是猛地沉了下去,同时,一股混杂着荒谬、愤怒和悲凉的情绪涌上心头。他双眼微微发亮,但那不是喜悦的光芒,而是一种看透世情的冷光。
“明白了。” 候亮平的声音异常平静,甚至平静得有些可怕,“所以,根据干部任职回避制度,我这个省监委主任的丈夫,肯定不能再在省监委工作了,对吧?那么,陈主任,组织上……或者说,田书记他们,下一步打算把我调去哪儿**?是省检察院,还是司法厅?或者,某个清闲的参事室、研究室?”
他摆出一副“听天由命”甚至略带调侃的姿态,仿佛已经做好了被发配到边缘部门的心理准备。
“猴子……” 陈海看着候亮平强作镇定的样子,心中更加难受,话在嘴边滚了几滚,最终还是不得不说出来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田书记的意思是让你主动辞职,等风声过后,钟家会补偿你的。”
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。只有候亮平粗重的呼吸声,像破旧风箱一样拉扯着凝滞的空气。
陈海站在那里,看着老同学捂着脸、肩膀微微颤抖的背影,心中像压了一块巨石,沉甸甸地喘不过气。
他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,可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,甚至虚伪。
“海子,” 候亮平的声音从指缝间传来,闷闷的,带着一种精疲力竭后的空洞,“你告诉我,是不是……**没有别的选择了**?”
陈海张了张嘴,最终只是艰难地吐出两个字:“……猴子……”
“我明白了。” 候亮平缓缓放下手,露出一张苍白而平静得过分的脸,眼睛有些发红,但里面燃烧的怒火和激动似乎已经熄灭,只剩下灰烬般的死寂。“田书记的意思,就是钟家的意思,也是……沙书记的意思,对吧?”
陈海没有回答,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。
“主动辞职……” 候亮平扯了扯嘴角,想笑,却比哭还难看,“补偿?呵……钟家现在还能给我什么补偿?钱吗?还是……一个更偏远、更不起眼的闲职,让我苟延残喘,直到被人彻底遗忘?”
他摇了摇头,目光投向窗外阴沉的天色,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:“我侯亮平,十六岁离开村子,发誓要出人头地。我拼命读书,考上最好的大学,挤进最高的衙门。“
”我以为我靠的是自己的本事,自己的原则……可到头来,在所有人眼里,我不过是沾了钟家的光,是钟家的一条狗。现在钟家觉得我这狗碍事了,想踢开,还得让我自己‘主动’滚蛋,免得脏了他们的手……”
“猴子,别这么说自己!” 陈海忍不住低喝一声,心中涌起一阵酸楚和同病相怜的悲哀。他又何尝不是被捆绑在这架庞大的权力机器上的一颗螺丝?只是位置和处境略有不同罢了。
“不这么说,那该怎么说?” 候亮平转过头,看着陈海,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,“海子,你比我清楚这里的游戏规则。我查了那么多人,办了那么多案,有几个是真正纯粹的?哪个背后没有盘根错节的利益和关系?我当年以为我是正义的化身,是法律的利剑……现在想想,真是可笑。我只是一把比较锋利的工具,用完了,或者可能伤到自己人了,就要被收进鞘里,或者……直接销毁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声音更轻,却带着一种决绝的寒意:“我不会辞职的。”
陈海心头一紧:“猴子!你别犯倔!硬扛下去对你没好处!田书记既然让我来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