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胸膛起伏,脸涨得通红,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程度的脸上,看起来完全是一副受到极大侮辱、愤慨至极的模样。
“田书记,别激动,坐下说,坐下说。”程度脸上的笑容反而更深了,他甚至好整以暇地靠回椅背,双手交叉放在胸前,用一种近乎欣赏的目光看着田国富的“表演”。
“你激动什么?我又没说你一定有问题。我只是说,有些事情,你‘应该’清楚。毕竟,经手人是你,签字的是你,推动的也是你。至于最终有没有造成损失,损失了多少,那需要详实的审计和调查。你现在这么激动,倒让我觉得……有点意思了。”
“我激动?我激动了吗?!”田国富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情绪而有些变调,他非但没有坐下,反而用手指着程度,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,“程度!你今天要是不把话讲清楚,拿出真凭实据来,我跟你没完!你这是要毁了我一辈子的清白!我告诉你,我没那么好欺负!”
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,充满了火药味。程度的平静与田国富的暴怒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程度知道,田国富越是这样色厉内荏地暴跳如雷,越是说明他内心的恐慌已经到了一个临界点。
他刚才那番关于“心里清楚”的敲打,已经精准地击中了对方最脆弱、最不敢触碰的神经——那隐藏在合法程序外衣下的、百亿级别的利益转移和可能存在的惊人黑洞。
田国富的“愤怒”,不过是他最后的铠甲和挣扎。程度要做的,就是一点一点,把这铠甲撬开。
房间里,田国富的怒吼余音似乎还在墙壁间回荡,但程度脸上的笑容却丝毫未减,反而更添了几分掌控全局的从容。他没有立刻反驳,也没有被对方的激动所影响,只是不紧不慢地从手边厚厚一摞文件中,精准地抽出了几份,轻轻推到桌子中央。
“田书记,别急,别上火。”程度的声音平稳得像是在安抚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来,我们一起看看。眼见为实嘛。”
他翻开第一份文件,手指点向上面用红笔圈出的矿权编号和转让批文,“这个‘林城大青山三号井’,采矿权转让批复,日期是……嗯,八年前三月。签字栏,田国富。”
他又接连翻开几份:“还有这个,‘林县黑水河煤矿整合项目’的立项及后续资源划转建议书,主送单位京州中福集团,抄报省发改委、国资委……牵头负责人,田国富。”
“这个,‘林城周边伴生金属矿综合开发协议’的政府方代表签字……还是你,田书记。”
一份份文件,一个个签名,如同冰冷的铁证,被程度有条不紊地罗列在田国富眼前。纸张翻动的沙沙声,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。
田国富脸上的怒容渐渐凝固,他死死盯着那些熟悉的文件标题和自己的签名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他深吸一口气,伸手拿过最上面那份文件夹,装模作样地翻了翻,似乎在确认,然后抬起头,眼神恢复了部分镇定,甚至带上了一丝“原来如此”的恍然和理直气壮:
“是,这些是我批的,或者我牵头推动的。那又怎么样?”
他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放,摊开手,“程书记,你看清楚,这些矿,当年都是批给京州中福集团的!京州中福是什么?”
“那是我们汉东省、乃至全国都有名有姓的大型国有企业!”
“是当年的纳税大户,解决就业的支柱企业!把优质资源向这样的重点国企倾斜,支持国企做大做强,带动地方经济发展,这有什么问题?”
“这是我作为地方主官的职责所在!我做的每一件事,都是为了林城的发展,经得起历史和组织的检验!”
他试图再次将话题拉回到“支持国企发展”这个政治正确且难以指摘的宏大叙事上。
“这个当然没有问题,”程度点了点头,似乎认可了他的说法,但紧接着,他的手指点向了文件后面附带的几页交易记录和股权变更说明,“支持国企,天经地义。不过,田书记,我好奇的是后面的事情。”
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了田国富,“你看,这几个当初由你大力支持、划转给京州中福的优质煤矿和金属矿,为什么在短短几年后,又被京州中福以‘经营不善’、‘战略调整’为由,打包卖掉了呢?而且,接手方似乎……并不是另一家实力雄厚的国企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