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没有说下去。
卫子夫等了一会儿,没有等到下文,只看到他的背影微微顿了一下,然后,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。
殿门合拢,夜风被隔绝在外。
卫子夫站在空荡荡的殿内,望着那扇紧闭的门,唇角的弧度一点一点收了回去。
“娘娘,”
白芷端着热茶从屏风后走出来,把早已凉透的茶换走。
“娘娘,陛下今日是怎么了?又是提霍将军,又是提当年的事……还准许您出宫去看大将军。”
“怎么了?”
卫子夫转身走回榻边,缓缓坐下,端起热茶喝了一口。
茶汤映着烛火,微微晃了一下,又归于沉寂。
“在前朝对着太子横挑鼻子竖挑眼,把人训得狗血淋头。”
她声音不高,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。
“转头又跑到本宫跟前来念旧情、忆当年,还特许本宫出宫去看卫青。
不是多爱重本宫,是为了平衡,为了安抚,是做给外人和卫家看的。”
她顿了顿,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“既敲打了太子,又警告了那些蠢蠢欲动的魑魅魍魉。
然后再来本宫这儿施恩,打一巴掌给颗枣,他倒是用得顺手。”
白芷垂着头,一个字也没听懂,却也不敢问。
白芷没听懂,也不敢再问。
卫子夫抿了一口茶,原主留给她的记忆里,这些年,他每次都这样,不是一回两回了。
疑心了,便往死里打压。
打压完了,又怕卫家寒心、怕朝局不稳,便跑来施舍几分旧情。
今日提霍去病,明日忆初相识,不过是想让她念着他的好,让卫家继续替他卖命罢了。
可她不是当年那个替他唱曲的歌女了。
用得上卫家时,他是念旧情的皇帝。
用不上时,他是翻脸无情的暴君。
窗外,暮色四合。
椒房殿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暖黄的光映在卫子夫沉静的侧脸上,像一幅画,看不出悲喜。
“娘娘,”
白芷又凑上来,压低声音:“太子那边传来消息,说葛先生今日又夸太子了。
说太子近来进步神速,朝堂上的事已经能独当一面了。”
卫子夫眼底的寒意这才散了些,点了点头。
“告诉太子,让他好好跟着葛先生学。
往后的事,往后再说。眼下,先把本事练好。”
白芷应了一声,转身退了出去。
殿内重归寂静。卫子夫靠在榻上,闭上眼,脑海里浮现出刘彻方才说话时的表情。
不过是鳄鱼的眼泪罢了。
她睁开眼,望着殿顶那盏明灭不定的灯火,唇角弯起一抹极冷的弧度。
刘彻越是对刘据横挑鼻子竖挑眼,越是动不动就训斥、打压,就越说明,他的身子骨,正一日快过一日地往下垮。
其实他心里跟明镜似的,知道自己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纵马横槊、意气风发的帝王了。
丹药吊着精神,声色掏空底子,可他不肯认,也不愿认。
越是怕老,越见不得旁人年轻;越是力不从心,越看不得太子从容不迫、稳如泰山。
于是那点说不出口的恐惧,便全化成了对刘据的刁难与猜忌。
他忌惮的不是太子,是太子身上那股他正在一点点失去的,鲜活、笃定、来日方长。
所以说,这人呐,活得太久未必是福,尤其是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九五之尊。
当他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,心却不肯服老。
眼瞧着太子风华正茂、稳如泰山,便觉着哪哪都刺眼。
打压、猜忌、翻脸无情。
越是力不从心,越要证明自己还握着权柄。
到头来,父子离心,朝局动荡,一世英名都折在暮年的疑心病里。
帝王长寿,有时比短命更可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