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点十七分刚过,我正盯着笔记本上“标杆计划”四个字,手机震了一下。是助手发来的消息,就一行字:“石油国要开闭门会,谈原油期货定价,窗口期七十二小时。”
我手指顿住,屏幕光映在脸上,有点发白。
前一秒还在想怎么让一家大豆进口商用我们的支付系统,后一秒就得去争国际能源定价权?这跨度比跨省还远。
但我没合上电脑。反而把刚才写的那张纸抽出来,翻到背面,拿笔划掉“南美大豆商”,写了三个大字:先放下。
不是放弃,是缓一缓。火种得留着,但眼下有更大的风要来了。
我拨通助手电话,“人呢?”
“在楼下车里,资料都带了。”
“上来,办公室等我,通宵。”
十分钟后他推门进来,夹着个黑文件夹,眼底下一片青。我把茶杯往旁边挪了挪,腾出位置。
“说吧,什么情况。”
他打开夹子,抽出一张打印图,“过去五年,他们国家原油出口结算,美元占八十三点六,欧元十四点二,剩下的是日元和零散货币。人民币连两个点都没有。”
我点头,“但他们最近三个月,对咱们的机电设备、建材、轻工品进口涨得猛,单月最高增幅四成。”
“对,这就是突破口。”他语气提了点,“我们不算纯外来资本,有实际贸易支撑,能打‘稳定伙伴’牌。”
我拿起笔,在纸上画了个三角:一边写“贸易量”,一边写“结算效率”,底边写“信任成本”。
“他们不怕换结算方式,怕的是换了之后出问题没人扛。所以不能一上来就说‘我们要改规则’,得说‘我们能让现有流程跑得更顺’。”
助手听着,慢慢点头。
“策略定三个方向。”我一条条列,“第一,不争定价主导权,只申请参与试运行机制;第二,提出以人民币计价的小额期货合约试点,金额控制在日均交易量的百分之三以内,不影响大局;第三,绑定我们刚跑通的跨境支付系统,主打‘到账快、记录清、可追溯’。”
“可系统现在还没客户……”
“不需要有客户,只需要有实测数据。”我打断他,“把第497笔交易的压力测试结果调出来,去掉技术术语,包装成‘多节点同步清算验证报告’。重点突出耗时五十八秒完成全链路交割。”
他飞快记着,眉头渐渐松开。
“还有一个点。”我靠向椅背,“别提‘去美元化’,谁听了都敏感。就说‘增强区域结算多样性,降低单一货币波动带来的连锁风险’——听着像废话,但外交辞令就得这种,谁也挑不出错。”
他笑了一声,“您这嘴皮子,不去当发言人可惜了。”
“少拍马屁,赶紧整理材料。”
那一夜我们没出办公室。窗帘一直拉着,外面天黑透又泛灰,楼下保安换了班,新来的敲了两回门送热水,都被助手挡了回去。
早上六点四十分,初筛版方案成型。共三部分:背景分析、合作提议、实施路径图。附件包括近三年双边非能源贸易增长曲线、我方支付系统极限压力测试摘要(脱敏处理)、以及一份模拟小额人民币计价原油试单的操作流程说明。
我看完最后一遍,说:“提交参会申请,身份写‘民间技术经济观察团’,理由是‘愿为区域金融基础设施优化提供实践参考’。”
“真这么写?”
“就这么写。太正式人家防你,太随意又进不去。就得卡在这个‘说得过去,查无可查’的缝里钻。”
他点点头,当场起草邮件,附上材料包,通过外交信道加密发送。
九点十五分,对方确认收到,并告知初步审查需二十四小时,期间可能有背景核实电话打来,要求保持通讯畅通。
我喝了口冷茶,说:“订票。”
“现在就走?”
“越快越好。他们审你的材料,你就得出现在他们地盘上。人在,诚意才看得见。”
航班是中午十二点三十五分,直飞首都。我们赶在登机前两小时出发,行李就一人一个登机箱,外套口袋里插着护照和打印版行程单。
机场安检时,助手突然压低声音:“有人在拍我们。”
我眼角扫过去,候机厅角落有个戴鸭舌帽的,手机举着,镜头对着这边。
“别管。”我说,“拍吧,反正我们又不是偷偷摸摸来的。”
上了飞机,靠窗坐下,我把座椅调低一点,从包里抽出那份方案,重新翻。
“还得补三点。”我对助手说,“第一,他们可能会问‘你们企业凭什么代表结算趋势’,回答是‘不代表趋势,只提供工具,用不用由市场选’;第二,动机问题,就说‘中国企业海外贸易占比越来越高,支付效率直接影响实体经济成本’;第三,可持续性,拿区块链上链数据说话,强调每一笔都有存证,不是短期炒作。”
他一一记下,手写在方案页边空白处。
飞行途中,我又睡了不到一小时。梦里全是数字,价格曲线像蛇一样扭,忽然窜出一行红字:**人民币结算请求被拒**。
我猛地睁眼,窗外云层厚得像棉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