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收的最后一车麦粒刚倒进粮仓,王婶就揣着个红布包进了阿香家的院门。红布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,像团滚进门的小太阳,把院角的菊都衬得淡了几分。阿香正在翻晒刚收的芝麻,听见脚步声抬头,手里的木耙“哐当”掉在竹匾里,芝麻粒蹦得满地都是。
“傻丫头,慌啥,”王婶把红布包往石桌上一放,布角绣的并蒂莲在风里轻轻颤,“小石头他娘托我来的,这红帖,你得亲自接。”
红布包打开,里面是张洒金红帖,边缘烫着囍字纹样,墨迹是新的,还带着点松烟香。阿香的指尖刚碰到帖角,就像被烫了似的缩回来,耳尖红得比红帖还艳。“王婶,我……”她想找句话说,喉咙却像被芝麻堵了,只能盯着红帖上的字——“谨以薄礼,求娶令嫒”,墨迹扎实,看得出来写字的人很用力。
“你当我不知道?”王婶往她手里塞了块芝麻糖,糖块沾着的芝麻像撒了把黑星星,“打从去年埋桂花酒起,你俩的心思就没藏住过。小石头他娘说了,彩礼按村里最高的来,布帛二十匹,粮食十石,再请张木匠打套新家具,保证让你风风光光过门。”
阿香嚼着芝麻糖,甜香混着心慌,让她想起草席上的星子,想起雪地里的脚印,想起麦秸垛旁那句没说完的话。原来那些藏在日子里的暖,早被旁人看在了眼里,像这红帖上的字,明晃晃的,藏都藏不住。
“他……他咋没来?”她小声问,指尖在红帖边缘划来划去,把洒金的纹路都蹭亮了。
“那傻小子紧张,”王婶笑得眼角堆起褶子,“在门外槐树下等着呢,说你要是接了帖,他就进来给你爹娘上香;你要是不接……”她故意顿了顿,“他就站到天黑,站到你心软为止。”
阿香往院门外瞅,果然看见槐树下有个熟悉的身影,背着手,肩膀绷得像根拉满的弓,布鞋在地上蹭来蹭去,把泥土都蹭出了个小坑。风卷着芝麻的香从他身边过,吹得他衣角直晃,像只不安的鸟。
“你爹娘要是在天有灵,”王婶拍了拍她的手背,温度暖得像灶膛里的火,“指定乐意。你娘生前就常说,小石头这孩子实诚,靠得住。”
这句话像把钥匙,打开了阿香心里那把锁。她想起娘临终前拉着她的手,说“找个知冷知热的,比啥都强”;想起爹留下的那本旧书,小石头总往里面夹花草当书签,说“叔看了也能闻闻春味”。眼泪忽然涌上来,不是伤心,是暖的,像晒了一天的芝麻,终于熬出了甜。
她拿起红帖,指尖的温度把帖角焐得发烫。“我接,”她的声音有点抖,却字字清楚,“王婶,你让他进来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