码头的碇,是块被海水泡透的老松木。粗得要两人合抱,底部嵌着层生铁,被浪磨得锃亮,像给木头镶了道铁边;顶端缠着三圈缆绳,绳结打得紧实,旧绳磨得发白,新绳带着桐油的光,层层叠叠裹着,倒像给碇穿了件花衣。涨潮时,它大半浸在水里,只露个绳头在浪上晃;退潮时,整个儿裸出来,底部的铁边陷进沙里,把码头的安稳往深处扎。
老渡工蹲在碇旁,用斧头削着新缠的缆绳。斧刃碰着木头,“咚咚”响,震得碇上的水珠簌簌往下掉。“这碇比我爹还大,”他往绳上抹了把鱼油,指缝里的沙混着油,黑黢黢的,“当年我爷爷用它拴过运粮的大船,现在拴我的小渡船,委屈它了。”
旁边补网的张老汉笑了,网梭在手里转得飞快:“它才不委屈,你看那铁边陷进沙里的样,是在说‘越沉越稳当’。”
日头升高些,商船要离港了。几个伙计合力推着碇,往船边挪。碇在沙上拖出道深沟,沟里很快蓄满水,映着伙计们的影子,像群扛着山的人。“这玩意儿至少有千斤重,”一个伙计喘着气说,汗滴在碇上,立刻被木头吸进去,“当年从沉船里捞出来时,十个人抬着都费劲。”
船老大站在船头,看着碇被吊上甲板。铁链穿过碇孔,“哗啦”响,像在跟老伙计打招呼。“这碇跟着咱走了五年,”他拍着木头说,“过九道湾时,靠它稳住了船;遇着风暴时,靠它锚住了浪,比任何舵手都可靠。”
账房先生的小女儿提着篮子经过,篮子里装着刚蒸的米糕,热气混着碇的木头香,竟有种说不出的暖。“这木头会喝水吗?”她伸手摸了摸碇,表面滑溜溜的,像裹了层蜡,“我娘说,喝饱水的木头,能长在水里不烂。”
老渡工递给她块米糕:“它喝的不是水,是日子。你看这木头的纹路,一道纹就是一年的浪,喝得越多,记的事就越多。”
商船解缆时,碇被缓缓放进水里。铁链“哐当”一声绷直,船身晃了晃,就定住了,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。伙计们站在甲板上,看着碇带着铁链沉进水里,浪在上面打了个转,便乖乖地绕着船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