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它在跟海较劲呢，”船老大望着水面，“海想把船带走，它偏要把船留下，等货装完了再放行。”
装货的间隙，阿禾带着袋听潮稻种子过来，说是给南疆的农人捎的。他蹲在碇旁的甲板上，摸着木头的纹路说：“这碇的纹路上，能看见去年的潮痕，比账簿记得还清楚。”
船老大凑过来看，果然在木纹深处，有圈淡淡的白痕：“那是去年最大的一次潮，差点把码头的石阶淹了，全靠这碇把船拽住，不然货早泡汤了。”
货装完时，日头已经偏西。伙计们起碇，铁链被拽得笔直，“咯吱”响，像在喊号子。碇刚露出水面，就看见底部的铁边挂着片海藻，绿得发亮。“它还带了点海的礼物，”小伙计把海藻摘下来，扔进海里，“让海知道，咱走了还会回来。”
商船驶离码头时，碇被牢牢固定在甲板上。老渡工站在岸边，看着那团黑黢黢的影子越来越小，忽然觉得，这碇哪是块木头，是码头的根——涨潮时往下扎，退潮时往外挺，把南来北往的船、东奔西走的人，都往这片土地上拴，拴得稳稳当当，不让日子被浪卷走。
张老汉收起渔网，往碇旁撒了把鱼食：“等它回来，咱还在这儿候着，给它抹新的桐油，缠新的缆绳，让它再拴住十年、二十年的安稳。”
暮色漫上来时，码头的碇又浸在了水里，只露个绳头在浪上晃。远处的商船成了个小黑点，可谁都知道，只要这碇还在，船就一定会回来，像落叶总要归根，日子总要往稳处走。
（第五百零九章 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