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姬愣住了。她看着儿子,心里像刀绞一样。一个六岁的孩子,说出这种话。他经历了多少事,才学会这个道理?
“政儿,娘对不起你。”她抱着儿子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“娘不该把你生在这里。不该让你受这些苦。”
赵政靠在母亲怀里,轻轻拍着她的背:“娘,不苦。”
他说的是真的。他经历过比这更苦的事。在那一世,他是夫差,亡了国,自刎而死;在那一世,他是商纣王,自焚于鹿台;在那一世,他是秦始皇,死在沙丘……这些苦,跟那些比起来,不算什么。
可赵姬不知道这些。她只知道,她的儿子在挨打,在受欺负,在被人叫“秦狗”。她恨自己没用,恨自己保护不了儿子。
从那天起,赵政出门送货的时候,总是低着头,贴着墙根走。有人骂他,他不还嘴;有人吐唾沫,他不擦;有人推他,他不还手。
他忍。
他能忍。他必须忍。
第六节:初见李牧·大将风范
赵政七岁那年秋天,邯郸城里来了一个大人物——李牧。
李牧是赵国最厉害的将军,北拒匈奴,南抗秦国,战功赫赫。他来邯郸,是向赵王汇报军务的。他进城的那天,百姓们夹道欢迎,把街道挤得水泄不通。
赵政站在人群里,踮着脚尖看。
李牧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,穿着一身玄色铠甲,腰悬长剑,面容刚毅,目光如电。他的身后跟着一队骑兵,个个彪悍威武,杀气腾腾。
“李将军万岁!”百姓们高呼。
李牧在马上抱拳,环顾四周,目光扫过人群。他的目光在赵政身上停了一下——只一下,然后就移开了。
可赵政觉得,那一下,像一把刀,把他从头到脚看透了。
他知道李牧。在史书上,他读过李牧的故事。李牧是赵国最后的屏障。李牧在,赵国在;李牧死,赵国亡。
他想起那一世,他是夫差,灭赵国的时候,用的就是反间计——派人去邯郸,用重金收买了赵王的宠臣郭开,让郭开在赵王面前说李牧的坏话。赵王信了,把李牧杀了。李牧一死,赵国就亡了。
此刻,他站在人群里,看着马上的李牧,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这个人,是他前世的敌人。可这一世,他还没到跟李牧为敌的时候。这一世,他是赵政,一个七岁的孩子,站在邯郸的街头,看着一个英雄。
李牧忽然勒住了马,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。不是看他,是看他身后的什么东西。然后他催马走了。
赵政站在原地,看着李牧的背影消失在街角。他在心里说:李将军,你是英雄。可赵国,亡定了。不是你不行,是赵王不行。是赵国的那些大臣不行。这个国家,烂到根子里了。
他转身回家,继续送货。
第七节:邯郸学剑·少年意气
赵政八岁那年,开始学剑。
教他剑的是一个退伍的老兵,姓陈,大家都叫他陈老刀。陈老刀当年是李牧手下的校尉,在北边打过匈奴,在长平打过秦兵。后来腿受了伤,走不了路了,就在邯郸城里开了个小铺子,卖菜刀。
赵政每天送货路过他的铺子,都会停下来看一会儿。陈老刀虽然腿瘸了,可手上的功夫还在。他经常在铺子门口练刀,一把菜刀在他手里,舞得像风车一样,呼呼作响。
“老头,你教我剑吧。”有一天,赵政站在铺子门口说。
陈老刀上下打量他,哼了一声:“你?瘦得跟猴似的,学什么剑?回家吃奶去。”
赵政没有生气。他从竹篮里拿出一件衣裳——是陈老刀的老伴托赵姬缝的——放在柜台上,说:“我娘缝的,三文钱。”
陈老刀看了一眼衣裳,又看了一眼赵政。这孩子,瘦是瘦,可眼睛亮,腰板直,站在那里不卑不亢,像一棵小树。
“你真想学?”
“真想。”
“学了干什么?打那些欺负你的孩子?”
赵政摇头:“打他们有什么用?打赢了,他们也不服。学了剑,是为了保护我娘。再有人打她,我能挡在前面。”
陈老刀愣了一下。他看着这个孩子,忽然笑了:“好。明天早上来。带一把木剑。”
从那天起,赵政每天清晨去陈老刀的铺子学剑。陈老刀教得很认真,从最基本的站桩、马步、握剑开始,一招一式,毫不含糊。
“剑是杀人的家伙,不是耍着玩的。”陈老刀说,“你握了剑,就要有杀人的心。没有这个心,趁早别学。”
赵政记住了。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,在院子里练剑。赵姬站在门口看着,心里又高兴又担心——高兴的是儿子有出息了,担心的是儿子学了剑,会不会更危险?
可她没有拦。她知道,儿子需要学。在这个世道,不会保护自己的人,活不长。
第八节:听书史记·知天下事
赵政八岁那年冬天,邯郸城里来了一个说书先生。
说书先生姓孙,是个老头,头发全白了,可精神很好,说起书来声如洪钟,能把一条街的人都吸引过来。他每天下午在城隍庙门口摆摊,一张桌子,一把扇子,一块醒木,就能说一下午。
赵政每天送完货,都会去听他说书。孙老头说的事,都是他从来没听过的——管仲相齐,九合诸侯,一匡天下;商鞅变法,秦国富强;孙膑庞涓,同门相残;苏秦张仪,合纵连横。
赵政听得入了迷。这些事,他其实都知道。可在孙老头的嘴里,那些历史人物活了过来——管仲不是书上的一个名字,是一个活生生的人,有喜怒哀乐,有得意有失意;商鞅不是冷冰冰的法家,是一个为了理想不惜粉身碎骨的人。
有一天,孙老头说完了书,赵政走过去,问他:“先生,你说商鞅变法,让秦国强大了,可他最后被车裂了。他后悔吗?”
孙老头低头看着这个孩子,愣了一下。这个问题,从来没有人问过他。
“你觉得呢?”孙老头反问。
赵政想了想,说:“不后悔。他做的事,他知道会得罪人。可他不做,秦国就强不了。他宁愿死,也要做。”
孙老头的眼睛亮了。他蹲下来,看着赵政:“孩子,你多大了?”
“八岁。”
“八岁……”孙老头喃喃道,“八岁的孩子,说得出这种话。你将来,不是一般人。”
赵政没有说话。他鞠了一躬,转身走了。
孙老头看着他的背影,站了很久。他不知道这个孩子是谁,不知道他是秦国人,不知道他是嬴异人的儿子。他只知道,这个孩子,将来会做大事。
第九节:母病无钱·跪求药铺
赵政九岁那年冬天,赵姬病了。
病得很重。她发着高烧,咳嗽不止,咳出来的痰里带着血丝。赵政吓坏了,跑去找大夫。大夫看了赵姬的脉,摇了摇头:“痨病。要治,得用好药。人参、鹿茸、阿胶……一剂药,至少十两银子。”
十两银子。赵政愣住了。他们家全部的积蓄,不到一两。他跪在大夫面前:“大夫,求求你,救救我娘。我什么都能干,我给你做工,我给你当牛做马。求求你。”
大夫叹了口气:“孩子,不是我不救。是好药太贵了。我就是赊给你,你也还不起。”
赵政跪在地上,不肯起来。他的额头磕在地上,磕得砰砰响。
赵姬在床上听到了,挣扎着坐起来:“政儿!起来!不要跪!”
赵政没有起来。他跪在那里,泪流满面。
“大夫,求你了。我给你跪一辈子。你救救我娘。”
大夫看着他,心里一酸。他想了想,说:“这样吧,我开一副便宜的方子,先稳住病情。能不能好,看你娘的命了。”
赵政磕了三个头,拿着方子跑了。他去药铺抓药,药铺的掌柜看了方子,说:“一两银子。”
赵政把身上所有的钱都掏出来,数了又数,只有八百文。他把钱推到柜台上:“掌柜的,我就这么多。差两百文,我明天送来。你先把药给我,行吗?”
掌柜的摇头:“不行。差一文都不行。”
赵政急了,又要跪。这时候,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,把两百文钱放在柜台上。
“够了吗?”
赵政回头一看,是巷口卖饼的老王头。
“王爷爷……”
老王头摆摆手:“别说了。快去抓药。你娘等着呢。”
赵政拿着药跑回家,给母亲煎药、喂药。他守在床边,一夜没睡。
赵姬喝了药,烧慢慢退了。她睁开眼睛,看着儿子,笑了:“政儿,娘没事了。”
赵政趴在床边,握着母亲的手,哭了。
这是他九年来,第一次哭。
第十节:夜观天象·立志救世
赵政十岁那年春天的一个夜晚,他一个人坐在屋顶上看星星。
邯郸城的春天很美,桃花开了,杏花开了,空气中弥漫着花的香气。远处的太行山在月光下像一条黑色的巨龙,蜿蜒起伏,一直延伸到天边。城里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了,只剩下几盏更灯在街头晃动。
赵政坐在屋顶上,仰头看着满天的星星。星星很亮,密密麻麻的,像无数只眼睛在看着他。
他知道那些星星的名字。在那一世,他是甘德,画过星图,算过行星的轨道。他知道哪颗是岁星,哪颗是荧惑,哪颗是镇星,哪颗是太白。他知道荧惑守心是大凶之兆,知道彗星袭月是天下大乱。
此刻,他看到了荧惑。那颗红色的星星,在心宿二旁边徘徊,忽明忽暗,像是在犹豫什么。
荧惑守心。
赵政的心沉了一下。他知道这个天象意味着什么——天子失位,天下大乱。
他想起这些年在邯郸看到的那些事——卖饼的老王头,打铁的李铁匠,带着三个孩子的张寡妇,丢了牛的刘老汉……他们都是好人,可他们都过得不好。不是他们不好,是这个世道不好。
连年打仗,百姓流离失所。赋税越来越重,日子越来越难。富人越富,穷人越穷。这个天下,病了。
赵政握紧拳头,对着天上的星星,在心里发了一个誓。
这个誓,他发过很多次了。在每一世,他都会发一次。可这一世,不一样。这一世,他是嬴政。他是秦国的王孙。他有能力改变这一切。
“总有一天,”他在心里说,“我要结束这个乱世。让天下没有战争,没有饥饿,没有流离失所。让所有人都能吃饱饭,穿暖衣,过上太平日子。我要让秦国,变成这天下唯一的主人。”
风吹过来,带着花香,带着远处传来的狗吠声,带着这座千年古城的呼吸。赵政坐在屋顶上,看着星星,看了很久很久。
远处,天边泛起鱼肚白。一夜过去了。新的一天,开始了。
他从屋顶上跳下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,走进屋里。赵姬还在睡,脸上带着浅浅的笑,不知道梦见了什么。
赵政站在床边,看了母亲一会儿,然后转身出门。他要送货了。今天要送十家,路很远,得快一点。
他提着竹篮,走在邯郸城的街道上。天刚蒙蒙亮,街上还没有什么人。只有卖饼的老王头已经在生火了,炊烟从铺子里冒出来,飘散在晨风中。
“王爷爷早。”赵政打了个招呼。
老王头抬头看他,笑了:“早。你娘好些了吗?”
“好多了。谢谢王爷爷。”
“谢什么。邻里邻居的,应该的。”
赵政点点头,继续往前走。他的脚步很稳,腰板很直。太阳从东边升起来,照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他才十岁。可他的路,已经看得很清楚了。
(第1307章·完·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