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从椅子上下来,刚想转身——
“你拿了什么?”
太子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。
张诚猛然回头。太子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,就站在他身后,距离不过两步。那张惨白的脸,在昏暗中近在咫尺。
“臣……”张诚的声音发颤,“臣取了些梁上的尘土,想拿回去查验……”
太子看着他,嘴角又扯出那个弧度。
“查验。”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“你们洋人,什么都喜欢查验。查验天,查验地,查验人,查验神。查验出来又怎样?”
张诚不敢回答。
太子忽然笑了。那笑声很短,只“呵”了一声,然后他转身走回书案前,重新坐下,继续翻那本《圣经》。
张诚松了口气,把银盒收好,准备离开。走到门口时,他忽然想起什么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,里头装着圣水。
他犹豫了一瞬,走回那张椅子边,重新站上去,对着那片菌丝,轻轻滴了一滴。
圣水落在菌丝上。
那一瞬间,异变陡生。
菌丝剧烈收缩起来,像是被火烧着了一样。但收缩的同时,它们冒出烟来——绿色的烟,带着一股焦臭的气味,像是烧骨头。
烟越冒越多,顺着房梁蔓延开来。所过之处,木头表面留下一道道焦黑的痕迹。那些痕迹纵横交错,渐渐拼成——
字。
一行拉丁文:
“ET EGO CLAUDO CAELUM.”
我也能使天闭塞。
张诚盯着那行字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这是《圣经》里的话。先知以利亚对亚哈王说的:“我指着所侍奉的永生耶和华以色列的神起誓,这几年我若不祷告,必不降露,不下雨。”后面那句就是——我也能使天闭塞。
可这话,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?
还没等他想明白,那些焦黑的痕迹忽然又变了。拉丁文的笔画开始扭曲、变形,重新组合,变成了另一种文字——
满文。
张诚认得几个满文。他努力辨认,那行字的意思是:
“这是我的地方。”
他的腿软了。
房梁上忽然传来一阵声响。不是老鼠,不是风声,是一种低沉的、嗡嗡的共鸣声,像是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同时诵经。
张诚踉跄着从椅子上下来,险些摔倒。他扶着墙,一步步往门口退。
身后,太子的声音忽然响起。
那声音不再是沙哑低沉的成年男子的嗓音,而是变成了一个孩童的声音,稚嫩、清脆,带着撒娇的意味:
“父皇,那个洋和尚在乱翻东西,儿臣不喜欢他。”
张诚回头看了一眼。
太子依然坐在书案前,背对着他。但那个背影,在昏暗中看起来,竟然比方才矮小了许多,像是一个七八岁的孩子。
他不敢再看,夺门而出。
回廊尽头,赵太监缩在阴影里,见他出来,吓了一跳。张诚没有理他,提着灯,跌跌撞撞往外走。
走到咸安宫门口,他才停下脚步,扶着门框,大口大口喘气。
怀里那个银盒,隔着衣服,烫得惊人。
他伸手进去摸了一下,又猛地缩回手。
那温度,不是烫,是灼,像是手里捧着一块烧红的炭。
可那盒子分明是凉的。
他不敢再摸,把盒子紧紧攥在手里,往蚕池口的方向快步走去。
身后,咸安宫的寝殿里,那稚嫩的童声还在说话:
“阿玛,他拿了咱们的东西。他拿走了。”
没有回应。
只有夜风吹过屋檐,发出呜呜的响声,像是在哭,又像是在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