康熙四十七年十月初一。戊子年壬戌月辛巳日。
这一日,天气晴好。自九月以来,京城连日阴霾,难得见了太阳。乾清宫的金瓦在日光下熠熠生辉,仿佛那些发生在深宫里的怪事,都已被这秋日暖阳晒得干干净净。
午时三刻,教皇特使嘉乐在鸿胪寺官员的引领下,由午门入宫,往乾清宫去。
嘉乐是九月底抵达京师的。他与前任特使多罗不同,行事更圆滑些,自谓深谙中国之事。此番前来,带的礼物比多罗更厚,姿态也放得更低。他在鸿胪寺住下后,便托人向康熙转呈书信,信中言辞谦卑,只求觐见一面,面呈教皇手书。
康熙准了。
此刻嘉乐走在通往乾清宫的御道上,心中暗暗盘算。他听闻宫中有变,废太子之事闹得沸沸扬扬,正是康熙心烦意乱之时。此时若能把话说得婉转些,或许那“禁约”之事,还有转圜余地。
他摸了摸怀中的教皇谕令——那上面清清楚楚写着,禁止中国教徒祭祖、祭孔,违者以异端论处。这谕令是教皇亲笔签署,不容更改。他的任务,是让康熙接受它。
乾清宫正殿,御座之上,康熙皇帝端坐。
他身着明黄朝袍,面容平静,看不出喜怒。两侧侍立着索额图、马齐等几位大臣,皆垂首肃立,不敢出声。
嘉乐进殿,行三跪九叩大礼——这是鸿胪寺官员事先教他的,说面见中国皇帝,必须行此大礼。嘉乐心里不太情愿,但想到此行重任,还是咬牙照做了。
礼毕,康熙赐座,又赐茶。嘉乐谢了恩,在锦凳上坐下,小心斟酌着词句,把教皇的问候转达了一遍。康熙听着,偶尔点头,不置一词。
寒暄过后,嘉乐终于把那封教皇手书呈上。太监接过,转呈康熙。康熙展开看了一遍,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。
那封信,虽措辞客气,意思却明白得很:中国教徒不得祭祖祭孔,不得沿用“天”与“上帝”之称,必须改用“天主”。否则,教廷将宣布中国教徒为异端,断绝他们的一切圣事。
康熙把信放下,看着嘉乐。
嘉乐被那目光看得心里发毛,强笑道:“陛下,教皇陛下深知中国风俗,但此事关乎信仰根本,实在不能通融……”
康熙打断他:“你的意思是,朕的臣民,祭自己的祖宗,还要你们罗马点头?”
嘉乐一怔,忙道:“陛下误会了。祭祖本是孝道,只是那仪式中有一些……”
康熙又打断他:“朕问你,你祖宗的牌位,供是不供?”
嘉乐张了张嘴,答不上来。
康熙站起身,走下御座,一步一步向嘉乐走去。嘉乐慌忙起身,垂首而立。
康熙在他面前停下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:“你们西洋人,跑到几万里之外的地方,教朕的臣民不要拜祖宗,不要拜孔子,不要拜天地。朕倒想问问,你们那个上帝,就这么小心眼儿,容不下别人拜一拜先人?”
嘉乐额上见汗,呐呐道:“陛下,上帝是唯一的真神,其他都是……”
“都是什么?”康熙的声音忽然冷下来,“都是假的?都是邪的?都是该烧的?”
嘉乐不敢答话。
康熙盯着他看了片刻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让嘉乐浑身发冷。
“你那尊圣母像,”康熙缓缓道,“朕收了。”
嘉乐心里一喜,正要谢恩,却听康熙接着道:“熔了。”
嘉乐愣住了。
“朕让工匠熔的。”康熙看着他,目光平静,“熔了三个时辰。那炉火,烧出来是绿的。”
嘉乐的脸刷地白了。
康熙继续说:“工匠说,那像熔的时候,里头传出了哭声。很多人哭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。熔到最后,炉子里只剩下巴掌大一块焦炭,黑得发亮。工匠拿钳子夹出来,那焦炭上,刻着一个字。”
他顿了一顿,一字一字道:“阿、玛。”
嘉乐身子晃了晃,险些站立不稳。
康熙转身,走回御座,坐下。他看着嘉乐,目光里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像是审视,又像是怜悯。
“朕不知道你们那个教廷想干什么。”他说,“送来那样一件东西,说是给朕的礼物。可那东西里头,装着什么,你们自己心里清楚。”
嘉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,颤声道:“陛下,那……那一定是有什么误会……”
康熙摆了摆手,不让他说下去。
“误会不误会,朕不管。”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朕只告诉你一件事。那东西在朕的宫里待了不到两个月,朕的太子疯了。喇嘛来驱魔,死了两个。洋和尚来查验,吓得几天睡不着觉。朕的太庙里,供着的苹果,一夜之间全黑了,上头还长出洋文。”
他看着嘉乐,一字一顿:“这就是你们的礼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