嘉乐伏在地上,浑身颤抖,不敢抬头。
康熙从袖中取出一份诏书,递给身旁的太监。太监接过,展开,高声宣读:
“以后不必西洋人在中国行教,禁止可也,免得多事。钦此。”
嘉乐抬起头,脸色惨白:“陛下,这……”
康熙看着他,目光如古井般幽深:“朕不杀你。你回去,告诉你们那个教皇。就说朕的话,他记着。”
嘉乐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康熙站起身,背对着他,望着殿外明晃晃的日光。
“那尊像,朕让人熔了。”他头也不回地说,“熔出来的那块炭,朕让人埋在宫墙底下。朕倒要看看,是它活得久,还是朕的江山活得久。”
嘉乐跪在原地,只觉得浑身冰凉。
他忽然想起临行前,一位枢机主教对他说的话:“那尊像,你去了中国,若有机会,看看它还在不在。若在,替我们向它问个好。”
他当时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。现在,他似乎有点明白了。
那尊像,根本不是什么“礼物”。那是教廷送给康熙的一个——一个试探,或者说,一个诅咒。
可它失败了。
或者说,它没有完全失败。
它确实醒了。只是醒来的地方,不是康熙身上,而是那个被称为“太子”的人身上。
而那个人,是爱新觉罗家的血脉,是这个帝国未来的主人。
嘉乐跪在那里,不敢动弹。他听见康熙的声音从远处传来,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:
“送他出宫。”
两个太监上前,把他扶起来,架着往外走。嘉乐踉踉跄跄,走到殿门口时,忽然回过头来。
“陛下,”他的声音沙哑,“那尊像……它……”
康熙依然背对着他,没有回头。
嘉乐咬着牙,把那句话说完:“它认得您。”
殿内一片死寂。
过了很久,康熙的声音响起,很轻,像是自言自语:
“朕知道。”
嘉乐被架出乾清宫,架出午门,架回鸿胪寺。
三天后,他离开京师,踏上归途。临走时,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巨大的皇城。夕阳西下,紫禁城的琉璃瓦一片金黄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那个被埋在宫墙底下的焦炭,上面刻着的那两个字,是“阿玛”。
爱新觉罗家的子孙,管父亲叫“阿玛”。
那尊像,从被熔的那一刻起,就认定了谁是它的父亲。
它喊的是康熙。
嘉乐打了个寒噤,催促车夫快走,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暮色里。
乾清宫内,康熙依然坐在御座上。
殿里已经空了,大臣们早已退出,太监们侍立在门外。只有他一个人,坐在那高高在上的御座上,望着殿外渐渐暗下来的天光。
他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:
“朕知道你还在。”
无人应答。
殿外的风穿过门窗的缝隙,发出呜咽的声响。那声音忽高忽低,像是有人在远处说话,又像是一个孩子,在喊他的父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