佐伯杏太郎,日本落魄武士,复仇的鬼刃,七海中最不想被人记住脸的人,此刻正站在一面铜镜前,用一种“我穿着这玩意儿怎么走路”的表情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他穿着西班牙贵族的侍从制服。
深蓝色天鹅绒外套,白色蕾丝领巾,紧身马裤,银色扣子的皮鞋。腰间挂着一把装饰用的细剑——轻得像个玩具,佐伯怀疑它能不能切开一块面包。头发被发胶固定住,梳成一个在东京绝对不会出现的、油光锃亮的发型。
“你看起来像个洋娃娃。”伍丁靠在门框上,用一种鉴赏艺术品(但不是特别值钱的那种)的眼神打量着他。
佐伯没有说话。他的表情说明了一切——如果有人敢把这一幕画下来,他会把画师的笔塞进画师的鼻子里。
“别动,”伍丁走过来,帮他调整了一下领巾的角度,“你现在是阿尔巴公爵的第三侍从。记住,你的名字是卡洛斯·门多萨,来自塞维利亚的一个小贵族家庭。你的主人是西班牙最有权势的人之一,所以你要表现得——怎么说呢——”
“像个傲慢的混蛋?”佐伯说。
“差不多。”伍丁笑了,“但你不用演傲慢。你只需要演‘我不想跟你们这些凡人说话’。这个你擅长。”
佐伯决定把这个当成夸奖。
三天前。
消息是埃里克的那块记忆晶体带来的。列强将于下月在海牙召开“瓜分世界”正式会议。西班牙、葡萄牙、英国、法国、荷兰,五个国家,坐在一张桌子前,把世界切成几块,像切蛋糕一样。
协议一旦签署,七人将永远失去合法身份。不是海盗,不是叛国者,是“不存在的人”。没有国家会收留他们,没有港口会接纳他们,没有法庭会给他们说话的机会。
七人通过佐伯的精神连接开了个远程会议——准确地说,是佐伯把大家的意识拉到一个虚拟空间里。这招很耗体力,开完会佐伯通常会头疼半天,但比信鸽快多了。
“我提议,”伍丁说,“潜入会议,公开揭露列强的阴谋。”
“太危险了。”拉斐尔立刻反对,“那是五个国家的首脑会议,安保森严。被发现就是死。”
“所以我们需要一个不会被发现的人。”伍丁看向佐伯。
所有人都看向佐伯。
佐伯正在闭目养神——或者说,正在试图让“全知之眼”不要自动读取伍丁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商业机密。伍丁这人看着优雅,脑子里全是算计,跟走马灯似的。
“我去。”他说。
“你确定?”华梅的声音从连接中传来,“这不是暗杀,是潜入。你要在几十个贵族和外交官中间站几个小时,不能露出任何破绽。”
“我有全知之眼。”佐伯说,“我能预判他们的反应,调整自己的行为。”
“但你不擅长说话。”丽璐说。
“所以我不说话。”
“侍从不说话?”
“我是西班牙贵族侍从。西班牙贵族侍从的职责就是站着,看起来很重要,但不说话。”
所有人都沉默了。他们觉得这个逻辑好像哪里不对,但又好像很有道理。
“伍丁能伪造身份文件,”佐伯继续说,“拉斐尔懂西班牙宫廷礼仪,可以教我。赫德拉姆——”
“我负责在门口接应。”赫德拉姆说,“如果你被发现,我冲进去。”
“你冲进去我就死定了。”佐伯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会先跟门口的卫兵打起来,然后他们的援军就到了,然后我就趁乱跑了,然后你被抓住了,然后我们还得回来救你。”
赫德拉姆沉默了。他觉得佐伯说的很有道理,但这让他很不爽。
会议就这样决定了。
海牙,荷兰。
这座城市从来没这么热闹过。五个国家的王室成员、外交官、军事顾问、情报人员,加上他们的侍从、秘书、保镖、厨师、马夫——总共有两千多人涌进了这座平时安静得像养老院的城市。
街道上到处是外国口音,酒馆里挤满了穿制服的军官,教堂里每天都在举办各种名目的祈祷仪式。本地居民一开始还挺兴奋,三天之后就烦了,开始在窗户上挂牌子:“此处不借宿”、“此处不卖酒”、“此处不聊天”。
伍丁提前一周到达,用了一个假身份租下了一栋离议会大厅只有两百米的房子。房子三楼的窗户正对着议会大厅的侧门,可以清楚地看到谁进谁出。
“这是你的身份文件。”伍丁把一叠羊皮纸递给佐伯,“阿尔巴公爵第三侍从,卡洛斯·门多萨。公爵本人已经被我们的人‘说服’,去了乡下养病。他的侍从团队里有一半是我们的人,另一半是真的侍从,但他们不知道你是假的。”
“你怎么做到的?”拉斐尔问。
“钱。”伍丁说,“阿尔巴公爵欠了一屁股赌债。我帮他还了。条件是他去乡下‘休养’一个月,把他的侍从团队借给我用。”
“他同意了?”
“他问我是不是要刺杀国王。我说不是。他说那行。”
拉斐尔觉得这个世界的运作方式有时候真的很简单。
会议当天。
佐伯站在议会大厅的角落里,背挺得笔直,双手交握在身前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他已经站了三个小时。
在这三个小时里,五个国家的代表轮流发言,每个人都在说自己的国家多么热爱和平、多么希望世界繁荣、多么不想打仗。然后他们拿出地图,开始用笔在上面画线。
“葡萄牙认领非洲西海岸,从摩洛哥到好望角。”
“西班牙认领整个美洲大陆,除了巴西。”
“巴西归葡萄牙。”
“英国认领北美东海岸,以及加勒比海部分岛屿。”
“荷兰认领香料群岛,以及南非好望角。”
“法国认领加拿大,以及印度部分沿海地区。”
佐伯听着,面无表情。但他的“全知之眼”在工作——每一句话、每一个名字、每一个数字、每一根画在地图上的线,都被他刻入记忆,像刻在石头上一样。
他注意到几个细节。
第一,英国和西班牙的代表在讨论“战后主导权”的时候,语气明显不太友好。英国人觉得西班牙占了太多地盘,西班牙人觉得英国人太贪心。两人差点吵起来,最后被法国的代表劝住了。
第二,葡萄牙的代表全程脸色都不太好。他们的舰队在马六甲被华梅打得元气大伤,现在连说话的声音都比别人小一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