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,荷兰的代表——来自VOC的一位董事——在整个会议中只说了三句话。但每一句话都切中要害,让其他国家的代表不得不让步。这个人,伍丁后来告诉他,叫范德比尔赫,是VOC的实际控制者,也是丽璐在阿姆斯特丹最大的敌人。
第四,也是最重要的——会议的最后一页文件上,有一行小字:“本协议生效后,七名通缉犯及其同伙,不受任何国家法律保护。任何个人或组织,有权对其采取任何必要行动。”
翻译成人话就是:杀他们不犯法。
佐伯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会议在下午四点结束。各国代表在文件上签字、盖章、交换文本,然后握手、微笑、互相恭维,像一群刚分完赃物的强盗在互相夸奖对方的刀法。
佐伯跟着阿尔巴公爵的侍从团队退出大厅。走到走廊上的时候,一个穿着红色主教袍的老人突然从旁边的侧门走出来,和他擦肩而过。
然后停住。
“年轻人。”老人说。
佐伯转过身。他的心跳没有加速,呼吸没有变化,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。但他的右手——不自觉地——向腰间那把装饰细剑的位置靠近了一寸。
红衣主教看着他,眼神很奇怪。不是那种审视的、怀疑的眼神,是那种——看到一件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的眼神。
“你身上有‘星陨会’的气息。”老人说,声音很轻,只有佐伯能听到。
佐伯没有动。
“别紧张,”老人微微一笑,“我不是来抓你的。转告你的朋友——教廷不是敌人,我们也有自己的苦衷。真正的敌人,在梵蒂冈的地下。”
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枚钥匙,递过来。钥匙是铜的,不大,上面刻着三个字:“圣天使堡。”
佐伯接过钥匙。他的手很稳,但他的脑子里已经在高速运转——这个老人是谁?他知道多少?他为什么要帮我们?这是陷阱吗?
老人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,笑了。
“二十年前,”他说,“有一个日本人在马德里救了我一个朋友的命。那个日本人姓佐伯。你认识他吗?”
佐伯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“他是我父亲。”他说。这是他今天说的第一句话。
老人点点头,像是早就知道。
“你父亲是个好人。”他说,“可惜死得太早。去吧,孩子。别让他的血白流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红色的袍角在走廊的转角消失,像一团被风吹走的火。
佐伯站在原地,手里握着那枚钥匙。
伍丁的声音从走廊的另一头传来,用一种漫不经心的、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的语气:“你的脸怎么白了?见鬼了?”
佐伯把钥匙收进袖子里。
“见了一个认识我父亲的人。”他说。
伍丁的表情变了。不是那种夸张的、戏剧性的变化,是那种很细微的、只有熟悉他的人才能察觉的变化——他的眼神锐利了一度。
“说什么了?”
“教廷不是敌人。真正的敌人在梵蒂冈地下。还有这个。”佐伯把钥匙给他看了一眼,“圣天使堡。”
伍丁盯着钥匙看了三秒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说,“非常有意思。”
他没有再问。两个人走出议会大厅,混入街上的人群中。身后,议会大厅的穹顶在夕阳下闪着金光,像一个巨大的、吃饱了正在打盹的野兽。
回到住处,佐伯坐在桌前,把今天看到的一切都写下来。他的字很快,一笔一划,像刀刻的。五份文件,三十七条条款,四十二个签名,十九个印章。还有英国和西班牙代表吵架时的每一个字,葡萄牙代表的每一次脸色变化,荷兰代表那三句话的每一个停顿。
写完之后,他把纸折好,放进怀里。
然后他拿出那枚钥匙,放在桌上。
铜钥匙在烛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。圣天使堡。梵蒂冈的地下。真正的敌人。
“伍丁,”他说,“圣天使堡是什么地方?”
伍丁靠在窗边,看着外面的街道。街上很热闹,各国贵族的马车来来往往,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像远处的雷声。
“罗马的一座古堡,”他说,“最初是哈德良皇帝的陵墓,后来改成教皇的堡垒,再后来改成监狱。现在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现在是教廷的档案馆。一般人进不去。”
“我们能进去吗?”
伍丁转过身,看着他,笑了。
“你觉得呢?”
佐伯把钥匙收起来。
“等海牙的事结束,”他说,“我们去罗马。”
“我们?”
“你和我。”
伍丁想了想。然后他点了点头,用一种很随意的、像是在说“好啊那我们去吃个饭”的语气。
“行。反正我也好久没去罗马了。”
他转身继续看窗外的街景。马车还在跑,人群还在吵,远处的议会大厅在暮色中慢慢暗下来,像一头终于闭上眼的野兽。
佐伯坐在桌前,闭上眼睛。
他的“全知之眼”还在运转,把今天的每一个画面、每一句话、每一个细节都整理归档。西班牙国王在走廊上和他擦肩而过时,对他点了点头。他也点了点头。那是一个侍从对国王应有的礼节。国王没有发现任何异常。
但他知道。
从今天起,战争不再是海上的炮火和刀剑。战争在这里,在这些走廊里、在这些文件上、在这些微笑的面孔后面。
他睁开眼睛,看着桌上的钥匙。
“圣天使堡。”他轻声说。
铜钥匙在烛光里沉默着,像一个不会说话的、守了几百年秘密的老人。
本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