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马,一间不起眼的公寓。
佐伯坐在窗边,手里握着一封信。信是从日本来的,漂洋过海,走了整整两个月。信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,是一个老人用不习惯握笔的手写的。佐伯认识这个字迹——是他父亲生前的老家臣,山田源右卫门。
信很短。但佐伯看了很久。
伍丁坐在对面的沙发上,手里端着一杯咖啡,用一种“我不催你但你早晚得告诉我”的表情看着他。
“他说什么?”伍丁终于问。
佐伯没有抬头。
“他说,”他的声音很平,像在念一份与己无关的文件,“我的母亲不是武士之女。她是‘星陨会’一名叛逃成员的女儿。她带着尚在襁褓的我逃到日本,嫁给我父亲做妾,隐瞒了身份。我父亲死后,她带着我隐姓埋名,直到病逝。”
伍丁的咖啡停在嘴边。
“所以——”
“所以我的外公是‘星陨会’的人。我体内流着‘星陨会’的血。”佐伯把信放下,抬起头,看着窗外的罗马,“我母亲用了二十年,把这个秘密藏起来。她甚至告诉我,父亲是‘死于决斗的武士’——不是因为他死得不光彩,是因为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,他的儿子身上流着什么样的血。”
房间里很安静。窗外传来罗马街头的声音——马车轮子碾过石板路,小贩在叫卖,孩子在追逐。这个世界还在正常运转,但这间房间里,有什么东西碎了。
伍丁放下咖啡杯。
“你难过吗?”他问。
佐伯想了想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我一直以为我是武士的儿子。现在我知道,我也是‘星陨会’的孙子。我不知道这该让我难过,还是让我觉得——”
他停住了。
“觉得什么?”
“觉得解脱。”佐伯说,声音很轻,“我花了二十年,想知道父亲为什么死得不光彩。现在我知道了。他死得很光彩。是母亲不光彩。她用一个谎言保护了我二十年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“她这辈子,都在害怕。害怕有人发现我的身世,害怕‘星陨会’找上门来,害怕我长大后问她——爸爸是怎么死的?她编了一个故事,一个让我不会追问的故事。‘死于决斗的武士’——多好听。多简单。多假。”
他的手放在窗台上,手指慢慢收紧。
“她一个人扛着这个秘密,扛了二十年。直到死,她都没告诉我。”
伍丁没有说话。他见过很多人面对真相的样子——有人崩溃,有人愤怒,有人假装不在乎。但佐伯的反应,是他没见过的。不是崩溃,不是愤怒,是一种很安静的、像刀刃慢慢冷却下来的东西。
“你恨她吗?”伍丁问。
佐伯沉默了很久。
“不恨。”他说,“她做了她能做的一切。她把我从‘星陨会’手里救出来,把我交给一个正直的男人做儿子,用她的谎言把我养大。她让我成为佐伯杏太郎,而不是‘星陨会’的第七把钥匙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伍丁。
“你知道吗,在日本的乡下,有一种说法。一个人的血脉,决定他的命运。父亲是武士,儿子也是武士。父亲是农夫,儿子也是农夫。命运是写在血里的,改不了。”
他走到桌前,从怀里掏出那张档案——圣天使堡里找到的那张,写着“第七位钥匙持有者”的那张。
“我母亲不信这个。她花了二十年,用她的谎言告诉我——命运不是写在血里的。你可以选择成为什么样的人。”
他把那张纸放在烛火上。
火苗舔着纸的边缘,慢慢往上爬。纸上的字迹在火中扭曲、变形、消失。“生于七月初七”消失了。“左肩有星形胎记”消失了。“家族与星陨会有血仇”消失了。
纸烧完了。灰烬落在桌面上,像一小堆黑色的雪。
伍丁看着那堆灰烬,又看看佐伯。佐伯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但他的眼睛里——那团火还在。不是复仇的火,是另一种。
“我是佐伯杏太郎,”他说,“一个武士。仅此而已。”
伍丁沉默了三秒。
然后他端起咖啡杯,喝了一口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那我们现在有一个问题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
伍丁从怀里掏出一张纸——是他从圣天使堡的档案里抄录的。他把纸展开,放在桌上。佐伯低头看去。
纸上的字迹是伍丁的,工整、漂亮、像一个会计写的账本:
“拉斐尔·卡斯特路——血脉诅咒已激活,剩余寿命:不足一年。唯一解药:‘生命精华’第三支,存放于——里斯本大教堂第七墓室,与‘原初之誓’共封。”
佐伯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拉斐尔的档案。”伍丁的声音很平静,但他的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着圈,“‘星陨会’在他身上做了和你类似的事。但不是植入能力,是植入诅咒。他的家族——卡斯特路家——从几百年前就被‘星陨会’控制了。每一代长子都会在三十岁前死于非命。不是意外,是诅咒发作。”
“拉斐尔知道吗?”
“知道。”伍丁说,“他从罗马回来之后就知道了。但他没告诉任何人。”
佐伯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们?”
“因为他是拉斐尔。”伍丁说,“他觉得自己能解决。他不想让别人替他操心。”
佐伯把那张纸拿起来,看了一遍,又放下。
“‘生命精华’第三支,”他说,“第一支和第二支呢?”
“第一支被他母亲用了——或者说,被他母亲留给了他。第二支——”伍丁顿了顿,“被他的姨妈用了。她为了活下来,注射了那支精华,代价是永远困在修道院地下,看守第七墓室。”
“第三支在第七墓室里。和‘原初之誓’在一起。”
“原初之誓是什么?”
“最初的霸者之证。比我们所有人的都古老。据说,只有它能斩断‘血脉诅咒’。”
佐伯看着桌上那堆灰烬,又看看那张纸。
“拉斐尔还剩多久?”
“不到一年。”伍丁说,“也许更短。”
房间里又安静了。
窗外的罗马还在吵。有人在唱歌,有人在吵架,有人在卖烤栗子。这个世界对一个人的生死从来不会多停留一秒钟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佐伯问。
伍丁站起来,走到窗前,和佐伯并肩站着。
“告诉拉斐尔,”他说,“然后去里斯本。打开第七墓室。拿到‘生命精华’和‘原初之誓’。救他。”
“如果他不让呢?”
“那就强行救。”伍丁说,“他可以不为自己活,但他没权力替他妹妹决定。”
佐伯转过头,看着伍丁。
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人情味了?”
伍丁笑了。那是一种很少出现在他脸上的笑——不是算计的、从容的、掌控一切的笑,是一种很轻的、有点苦涩的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