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,冰冷,失重。意识在破碎的空间乱流中沉浮,如同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,随时会被彻底撕碎、湮灭。陈末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,只有怀中那一点微弱却执拗的心跳,如同最后的锚点,将他即将涣散的意识,死死地、艰难地锚定在这片混乱的虚无之中。
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只是一瞬,也许是永恒。前方那无尽的黑暗深处,忽然出现了一点光。
不是“牧者之眼”那令人心悸的暗红,也不是“玄晶”最后爆发的悲壮银蓝,而是一种温和的、稳定的、带着人间烟火气息的、橘黄色的暖光。
紧接着,是风声,是流水声,是低低的、压抑的交谈声,是柴火燃烧的噼啪声。
身体猛地一震,仿佛从高空坠落,重重摔在了坚实的地面上。剧痛,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所有感知,陈末闷哼一声,眼前一黑,几乎再次昏厥。但他死死咬住牙关,用最后一点意志,睁开了眼睛。
视线模糊,光影摇曳。他首先看到的,是头顶低矮的、被烟熏得有些发黑的岩石穹顶,以及从石缝中透下的、几缕带着灰尘的、昏黄的篝火光芒。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、药草、汗臭,以及一丝劫后余生的、混杂着悲伤与疲惫的复杂气息。
耳边传来惊呼。
“醒了!陈先生醒了!”
“快!通知林大人!白芷夫人!徐老!”
一阵混乱的脚步声和压抑的骚动。
陈末艰难地转动眼珠,首先看到的,是围在身边几张熟悉而憔悴的脸庞。白芷夫人眼圈通红,脸上泪痕未干,正小心翼翼地用沾湿的布巾擦拭他脸上的血污。徐观老眼含泪,嘴唇哆嗦着,似乎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声音。岩烈吊着膀子,浑身缠满了绷带,赤红的眸子死死盯着他,似乎在确认他是否真的活着。韩烈、赵狰也在一旁,身上都带着伤,眼中充满了血丝与如释重负的激动。
他还活着。他们似乎也还活着。
目光下移,看到了自己。他躺在一张铺着厚厚干草和兽皮的简易床铺上,身上同样缠满了浸着药汁的绷带,几乎被裹成了粽子。左肩和右腿传来深入骨髓的剧痛与麻木,那是毒伤与诅咒留下的后遗症。体内经脉如同被犁过千百遍的荒地,空空荡荡,剧痛难忍。眉心“星钥”烙印黯淡无光,只有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温热,证明着它还未彻底沉寂。而那枚“逆命之兵”碎片的黑色纹身,则彻底失去了所有灼热与波动,仿佛真的只是一块普通的刺青。
但,他还活着。
“阿七” 他张了张嘴,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,几乎无法辨认。
“在这里!阿七在这里!” 白芷夫人连忙侧身,让出位置。
陈末看到,在他床铺旁边,另一张更小的、铺着柔软皮毛的“床”上,阿七正安静地躺着。少年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,呼吸微弱而均匀,同样缠满了绷带,小小的身体在厚厚的皮毛下几乎看不出起伏。但他还活着,胸口在微微地、顽强地起伏。
陈末心中一松,那口强提着的气瞬间泄了大半,眼前又是一阵发黑。但他强撑着,目光扫过四周。
这是一个不大、但足够深、足够隐蔽的天然岩洞。洞内挤满了人,大多是伤员,或躺或坐,空气中弥漫着伤痛与疲惫,但奇怪的是,并没有太多的绝望与恐慌。人们看到陈末醒来,眼中都露出了发自内心的、混杂着敬畏、感激与庆幸的光芒。洞口处,隐约可见简易的防御工事和警戒的人影。
这里,似乎是一处临时的、相对安全的藏身地。
“我们在哪儿?林子清道友如何了?外面战况怎样?” 陈末断断续续地问,每说一个字,都牵扯着肺腑的疼痛。
“先生,您别急,先缓口气。” 徐观连忙道,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,“这里是我们之前预设的、最隐秘的一处备用避难地,距离白巫寨旧址约五十里,深入地下,且有天然瘴气与地磁干扰,相对安全。是林大人拼死将您和阿七从空间乱流中带出,又带着我们这些残部,一路且战且退,才撤到了这里。”
“林大人他…” 岩烈声音低沉,带着一丝复杂,“他为了掩护我们撤退,独自断后,硬撼‘无面’和那些发狂的邪物,最后是被他两位同门拼死抢回来的,伤势极重,至今昏迷未醒,就在隔壁洞室。不过,老道长说性命暂时无碍,只是神魂与本源受创太重,需要时间。”
陈末心中微微一沉。林子清果然也付出了惨重代价。
“至于外面” 韩烈接过话头,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,却又带着深深悲伤与后怕的表情,“墨渊那边,在您和阿七进入后不久,就发生了恐怖的异变。那巨大的‘眼睛’突然剧烈震颤、光芒乱闪,然后崩裂、萎缩了大半!抽取南疆地脉生机的力量也骤然减弱、中断!围攻我们的影衙大军和那些邪物,仿佛失去了力量源泉,战力大减,而且变得混乱不堪。我们这才在林大人同门和‘镇抚使团’后续赶到的一部分援军接应下,杀出重围,撤到了这里。”
“据探子回报,”赵狰补充道,声音嘶哑,“墨渊上空那漩涡已经几乎消散,只留下一片狼藉的能量乱流区。影衙的几处前进基地也大多崩溃,残余的影衙人马正在溃散、逃窜。‘无面’和那几个元婴老怪,在‘眼睛’崩溃后,似乎也遭到了重创或反噬,已经不见踪影,很可能退回墨渊深处,或者逃了。”
赢了?或者说,惨胜?
白巫寨几乎被夷为平地,无数熟悉的战士、寨民永远长眠。陈末、阿七、林子清等顶尖战力尽皆重伤濒死。“星火盟”初创的基业,几乎被打回原形。
但,他们终究是撑过来了。斩断了“牧者”伸向南疆的、最直接的“触手”,粉碎了影衙的献祭图谋,为这片土地,为幸存的人们,赢得了一线喘息之机,赢得了未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