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苟三识字?”
“这……”季明额头见汗,“他……他认几个字。”
赵牧指着竹简上的字:“这笔字虽然潦草,但笔画规矩,是练过的人写的。苟三一个杂役,天天烧水劈柴,哪来时间练字?”
季明张口结舌。
杜先生站在旁边,冷笑一声:“季祭酒,你这谎越撒越大了。”
季明扭头瞪他:“杜先生!你什么意思?”
杜先生不看他,对赵牧拱手:“赵郡丞,这账页平时是我门下弟子管的。每三日一交,由我过目后存档。昨日我刚看过,六片齐全,字迹是弟子王简的。王简虽然出身寒门,但写得一笔好字——苟三那种粗人,握笔都握不稳,怎么可能写出这种字?”
赵牧看萧何。
萧何已经走到门口,对一个差役说了几句话。差役点头,跑出去。
季明脸色发白:“杜先生,你——你这是存心跟我过不去?”
杜先生淡淡道:“季祭酒,我是跟事实过不去。”
……
院子里传来脚步声。
差役回来了,身后跟着一个瘦弱的年轻人,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衣,脸色蜡黄,走路还有点晃——刚吐过的样子。
“大人,王简带到。”
王简跪下去,额头碰地。
赵牧让他起来:“账页是你记的?”
王简点头:“是。昨日酉时记的,记完交给杜先生过目。”
“可曾少页?”
“不曾。六片齐全。”
赵牧把竹简递给他:“今日再看,少了一片。”
王简接过,一数,脸色变了:“这……这不可能。我记的账,从不留错处。”
萧何问:“昨日交给杜先生之后,这账页在哪?”
王简想了想:“杜先生看完,让我送回伙房。我酉时三刻送回来的,亲手交给……交给——”
他顿住,看向季明。
季明脸绷着,腮帮子咬得死紧。
王简低下头:“交给季祭酒。”
院子里突然安静下来。
赵牧看着季明。
季明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,剩下一层蜡黄。额头上的汗顺着眉骨往下淌,滑过眼角,滴在衣领上。
“季祭酒。”赵牧开口,“这账页,怎么到你手里了?”
季明张了张嘴,喉咙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。
杜先生冷笑:“季祭酒管着郡学的钱粮,账页到他手里,再正常不过。只是——”他看着季明,“怎么就从你手里,跑到灶台底下,被人烧了呢?”
季明腮帮子咬得咯嘣响。
赵牧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季祭酒,你最好现在就说清楚。”
季明看着他,嘴唇哆嗦了两下,突然——
“老夫不知道!”他吼出来,声音破了,“老夫不知道这账页怎么被人烧的!老夫昨晚就没进过伙房!”
杜先生冷冷道:“那你怎么知道账页被人烧了?赵郡丞只说‘少了页’,可没说‘被烧’。”
季明愣住。
他张着嘴,脸上的血一下子涌上来,又一下子褪下去。
院子里所有人都看着他。
季明脚下一软,往后退了一步,背撞在门框上。
……
赵牧看着他,没说话。
伙房里安静得能听见锅底粥皮裂开的细响——噗,噗,一声接一声。
过了很久,久到季明额头上的汗滴到地上,砸出一个小小的湿印子。
赵牧开口:“季祭酒,你这几天见过申屠丞没有?”
季明浑身一抖。
“没……没有。”
赵牧点点头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那锅凉透的粥。
“萧何。”
“在。”
“派人守着郡学。季祭酒这几日,不要离开邯郸。”
萧何点头。
赵牧迈出门槛。阳光照在脸上,刺眼。
他眯着眼睛往前走,脑子里还在转:申屠胥,郭开山,公孙贺,季明——这几个人,怎么串起来的?烧账页的是谁?苟三在哪?郭荣袍角的黑泥是哪来的?
一个差役跑过来,凑到萧何耳边说了几句话。
萧何脸色变了,快步追上赵牧。
“大人,苟三找到了。”
赵牧停下脚步。
“死了。”萧何压低声音,“在城西水沟里,今早发现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