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阳山。
篝火还在燃烧。
人族的孩子们还在追逐打闹。
浊酒的热气还在夜风中袅袅升腾。
但苏牧的手——
停了。
他端着那只已经空了的粗陶碗,指尖微微收紧。
漆黑的眸子从篝火的暖光中抽离,穿透了首阳山的夜空,穿透了幽冥鬼月的银辉,落在了极远极远的天穹之上。
那里。
六道轮回光柱依然矗立。
金、银、青、赤、黑、灰六色光芒交替闪烁,将破碎的天穹死死钉在原处。
一切正常。
但苏牧的眉心,皱了。
不是法则层面的异动。
也不是天道残余的反扑。
那是一种更深层的、来自天道壁障之外的混沌夹缝中的变化。
那些弥漫在洪荒与混沌之间的三千魔神怨念——
没有散去。
它们原本应该在量劫的混沌罡风中逐渐稀释、消散。
但它们没有。
它们在做一件事。
互相吞噬。
像蛊。
苏牧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他太熟悉这种模式了。
蛊毒。
万虫相食,最终活下来的那一只,必然是集合了所有毒性的至毒之王。
三千混沌魔神,代表的是混沌时代的三千条原始大道。
三千条大道的怨念在混沌夹缝中互相撕咬、吞噬、融合——
最终会诞生什么?
苏牧放下了手中的陶碗。
陶碗落在石头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这声响极轻。
但坐在旁边的女娲和羲和同时感觉到了——
空气变了。
苏牧身上那种罕见的、放松的温度——
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是她们再熟悉不过的、冰冷到骨髓的警觉。
“怎么了?”
女娲放下了手中的汤碗,蛇瞳微眯。
苏牧没有回答。
他站起了身。
动作很慢。
但就是这个站起来的动作——
让周围百丈之内的篝火全部矮了三寸。
人族感受不到原因,但本能地安静了下来。
孩子们停止了追逐,老人们的笑声也断了。
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了那个站在篝火旁的黑袍身影。
苏牧的目光穿透了九天。
他看到了。
在那天道壁障之外的混沌灰雾中。
那些像蛊虫一样互相撕咬的怨念——
正在急速收缩。
三千条怨念——
不对。
已经不是三千条了。
在他察觉的这一刻——
已经只剩下了三条。
三条最强的、吞噬了其余所有怨念的、庞大到不可名状的存在。
它们正在完成最后的蜕变。
苏牧的漆黑眸子中,第一次浮现出了一丝真正的凝重。
“女娲。”
“嗯?”
“带人族退入核心区。现在。”
女娲没有追问。
苏牧用这种语气下令的时候,不需要理由。
她腾身而起,造化法则瞬间铺开,将整个人族聚落罩住,朝着首阳山的最核心区域牵引而去。
羲和也站了起来。
银色的眸子紧紧盯着苏牧。
苏牧没有看她。
只说了一句。
“回地府。启动所有防御。”
羲和的嘴唇动了动。
但她没有说多余的话。
她知道,这种时刻,每多说一个字都是在浪费帝君的注意力。
她拉着常羲,化作两道银光,直奔血海方向。
首阳山上。
通天从礁石上猛地弹起。
他感觉到了。
青萍剑在剑鞘中发出了刺耳的尖啸——
那不是兴奋的剑鸣。
是恐惧。
纯粹的、来自法宝器灵灵魂深处的恐惧。
通天的脸色变了。
他握住了青萍剑的剑柄,死死按住了颤抖的剑身。
然后抬头。
看向了天穹。
所有人都看到了。
天空——
变了。
不是变黑。
量劫刚爆发时,天空变成了漆黑色。
这次不一样。
天空变成了惨白色。
一种剥离了所有色彩的、让人从灵魂深处感到不安的惨白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,把“颜色”这个概念本身从天穹上抹掉了。
紧接着——
三股气息。
从天穹的惨白色深处,缓缓压了下来。
不是冲下来。
是压下来。
缓慢的。
沉重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