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未亮透,紫禁城已笼在一片清寒晓色里。
乾清门御座早已设好,明黄帷幔垂落,侍卫按刀肃立,连檐角铜铃都静得不敢出声。辰时一到,钟鼓轻鸣,雍正帝一身常服,面色沉肃,缓步升座。
弘时、弘历、弘昼、弘锋,四位皇子依次侍立东侧。
弘时垂着眼,指尖微微发颤。昨日朝对被当众斥为“愚钝无知、缺乏担当”,他一夜未眠,此刻只觉百官目光如针,扎得他浑身不自在。他偷瞄一眼御座,又飞快低下头,满心都是惶恐与怨怼,却不敢有半分流露。
弘历身姿挺拔,面上依旧温润谦和,眼底却藏着深不见底的凝重。今日是弘锋正式协理朝政的第一日,也是他与这位骤然崛起的弟弟,第一次同列御前理政。他每一根神经都绷着,既想看看弘锋究竟有几分真才实学,又怕对方再一次锋芒毕露,将自己彻底压过。
弘昼照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,袖手而立,眼神散漫,仿佛眼前这朝堂大事,与他全无干系。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心底那点昨日被弘锋敲醒的触动,并未散去,只是被他死死压在懒散之下,连一丝波澜都不肯显露。
唯有弘锋,立在最末,身姿端正,神色沉静。既无骄矜,亦无局促,目光平视前方,不卑不亢,仿佛昨日那一场震惊朝堂的论对,不过是寻常功课。
雍正目光缓缓扫过四子,最终在弘锋身上稍作停留,才沉声道:“自今日起,四位皇子,每日辰时御门听政。弘锋协理朝政,凡吏、户、兵三部紧要奏报,先呈朕览,再由弘锋先行拟议,呈朕决断。弘时、弘历、弘昼,悉心观学,不得懈怠。”
“儿臣遵旨。”四人同声应下,声音各异。
话音刚落,户部尚书出列,手持奏折,面色凝重:“启奏皇上,江南水患未平,河工耗银巨万,国库本就空虚,今西北军饷又催得紧急,两处同时支应,国库已然见底,臣等束手无策,特请皇上圣裁。”
一句话,殿内气氛骤然一紧。
国库空虚、西北用兵、江南水患,这三件事,正是压在雍正心头最重的三座大山。昨日朝对论的是君道,今日一上来,便是最棘手的实难。
弘时身子微不可查地一缩,下意识往后靠了靠。这种银钱兵马、国计民生的大事,他素来一窍不通,只盼着别问到自己头上。
弘昼轻轻挑了挑眉,依旧事不关己,只当看戏。
弘历上前半步,目光微凝,已然在心中快速盘算。他熟知朝政,心中已有对策,正欲出列陈奏,想抢在弘锋之前,稳住局面。
可雍正却先抬了抬手,目光落向弘锋:“弘锋,你既协理朝政,此事,你先说。”
满殿目光,瞬间齐齐聚在弘锋身上。
弘历脚步一顿,悄然退回,眼底那一丝警惕,更重了几分。
弘锋不慌不忙,缓步出列,躬身行礼,声音清朗,字字沉稳:“回皇父,国库空虚,根源有三:一曰吏治贪腐,耗蠹国库;二曰漕运迟滞,粮银不能速至;三曰勋贵庄田隐占,赋税不入公门。”
他抬眼,目光清澈却锐利:“江南水患,当急则急,不可拖延,否则流民四起,动摇国本。可一次性拨出巨款,国库难支。儿臣以为,可分三步走。”
“第一,即刻从京仓、通州仓先行调运漕粮,发往江南赈灾,以安民心。粮先行,银可缓一步,解燃眉之急。”
“第二,严令两江、两淮盐商,先行捐输助饷、助工。盐商利厚,往年遇灾皆有捐输旧例,只需一道严旨,必能凑得一笔急银。”
“第三,也是根本——整顿漕运、严查贪墨。河工、军饷之所以紧张,大半是被层层克扣、中饱私囊。儿臣请旨,由儿臣亲赴户部、工部,核对近三年河工、军饷账目,凡有贪腐侵占者,无论官职高低、宗室亲贵,一查到底,绝不姑息。抠出的赃银,直接补入国库、河工、军饷三处,如此,不必加赋,而国库自足。”
一席话,条理分明,直击要害,既解眼前之急,又拔祸乱之根。
没有空泛大言,没有模棱两可,全是落地可行的实策。
雍正眸中精光一闪,微微颔首,不置可否,却转向其余三人:“弘时、弘历、弘昼,你们以为如何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