踏板声停了。楚辞抬起压脚,翻过新接的布边看了看。
“颜色深了一号,凑合穿吧。”
“深一号怎么了?”陈江海靠在太师椅上说。
“接痕明显。”
“小孩子长得快,袖子短了不接还扔了不成?”
楚辞没再争,抖了抖棉袄比了比袖长:“差不多了,明天让他试。”
陈江海走过来看了一眼接缝处。针脚均匀绵密,从外面寻不到痕迹。
“手艺不错。”
“做了几年了能不好吗?”她叠好棉袄揉了揉脖子。
“过来坐,帮你捏两下。”
楚辞犹豫了一拍,走过去坐在长凳上。他两只手搭上她肩膀,拇指按在后颈的筋上慢慢揉。
“轻点,你手劲大。”
“轻了不管用。”
“管不管用是我说了算还是你说了算?”
“好好好,轻点。”
小宝在桌上写完了两遍陈字,回头看见了:“爹你在干什么?”
“帮你娘捏肩。”
“我也想!”他跑过来,两只小拳头有模有样地在楚辞背上轻轻锤了几下,“娘,舒服吗?”
“舒服。”楚辞回头笑了笑,“行了,你们爷俩别折腾我了。”
“你从早忙到现在,和面蒸馒头做饭接袖口,不算重活?”
“那是我应该做的。”
“应该做的不等于不累。”
楚辞低了头,手指绞着围裙系带:“你明天出海才是大事,操心我干什么。”
“你的事也是大事。”
陈江海收回手,绕到桌前拿起小宝的本子看了一眼。歪歪扭扭两个陈字躺在方格里。
“比上午的好。东字的撇收住了。”
小宝凑过来:“打多少分?”
“七十二。”
“才涨两分?”
“两分也是进步。等我出海回来,至少得八十。”
“你出海要多少天?”
“三四天。”
“那我练四十遍够了吧?”
“够不够不看遍数,看质量。”
他合上本子,往灶膛里添了一铲煤,拧开电视旋钮。屏幕嗞嗞亮起来,一个穿中山装的播音员在念新闻。
小宝搬了小板凳坐在电视前:“爹,他在说什么?”
“春耕的事。”
“我们家不种地啊。”
“我们打鱼,种地的是种地的人。”
新闻放完换了歌曲节目。楚辞从厨房出来看了一会儿:“这歌好听。”
她的目光从屏幕移到丈夫脸上:“你明天几点起?”
“三点。”
“那我两点半起给你热馒头。”
“不用,我自己热。”
“你热的不是烫了就是凉了,还是我来。”
陈江海看着她那张认真的脸,没再争辩:“行,你热。”
没过多久小宝就开始犯困,脑袋一点一点的。
“去睡吧。”
“我不困。”
“不困你点头干什么?”
楚辞把他从板凳上拎起来牵往西屋,“不刷牙虫子在你牙齿里打洞。”
“虫子怎么进去的?”
“你不刷牙它就进去了。”
小宝一脸狐疑地被牵了进去。
堂屋里只剩陈江海一个人。电视声调得很低,他走到窗前看夜色。月光铺在院子石板地上,远处海浪拍岸声一阵一阵传过来。
明天,他要带着九个兄弟的命出这趟海。
沉鱼沟。二十海里。三道暗礁带。四十到六十米深的海沟。
从来没有人在那里成功下过网。
他的手指攥了攥,又松开了。
西屋灯灭了。楚辞轻手轻脚走出来,虚掩上门。陈江海已经关了电视,坐在太师椅上喝最后一口茶。
“睡着了?”
“两分钟就打上呼噜了。”
楚辞在旁边坐下,手里攥着一双手套,摊开放在桌上。帆布面,内衬旧棉布,指尖位置加了两层料,缝了死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