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31年正月十五刚过,胶东的年味儿还没彻底散尽,街巷里偶尔还能听见零星爆竹声,刘珍年已经带着亲信离开烟台,驱车直奔鲁中腹地的博山。山路蜿蜒,残雪未消,车轮碾过冻得发硬的土路,一路平稳前行。
去年夺取博山时,这里打过一场硬仗。如今战火平息,刘珍年亲自前来,就是要亲眼看看这片鲁中核心矿区恢复得如何,更要为今后胶东的长远生计,定下一处稳固的工业根基。
此行随行的只有两人,一个是他的机要秘书、小舅子田汾,随身带着簿子随时记录。另一个是早已在博山县城外等候的县长周秉义。周秉义四十上下,身材精干,面皮微黑,眼神透亮,是刘珍年拿下博山后亲自提拔的地方官,办事扎实、不拖泥带水,在当地商绅、矿主中间也颇有威信。
见刘珍年车队抵达,周秉义快步上前,规规矩矩行礼“主任一路辛苦,博山各处矿区、作坊,卑职都已经安排妥当,随时可以察看。”
由于周秉义是文官,所以他叫刘珍年,叫的是主任,因为刘珍年的官职是胶东政务公署主任。
“不必客套,直接走,实话实说就行。”刘珍年下车时裹了裹大衣,山间风比沿海更硬。
田汾跟在一侧,翻开随身簿子,准备逐项记录,三人沿着简易道路,先往博山规模最大的煤矿区走去。
还没到矿口,路上已经能看见一队队拉煤的马车、骡车,车夫裹着棉袄,吆喝着往来,路边不时能见到堆放整齐的煤堆。
远处矿井蒸汽绞车呼呼转动,矿工们戴着毡帽、穿着粗布短打,有序进出,一派复工后的热闹景象,完全看不出半年前这里还打过仗。
周秉义走在刘珍年身侧,边走边开口,语气干脆利落“主任,去年战事一结束,我就按您的吩咐,先安抚矿工、联络矿主,免了三个月的税,又出面协调铁路运煤,督促各家尽快开工。到现在,全县大大小小的煤矿、陶瓷窑、琉璃坊、铁工作坊、染坊、小机械加工铺,加一块儿已经恢复了七百多家,只要原料跟得上,还能再扩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里带着几分实在底气“说一句不算夸大的话,眼下这一片,就是全山东规模最大、门类最齐的工矿区,别处再没有这么集中的。”
刘珍年沿路看着,点了点头“产能和税收,怎么样?”
“还不错”周秉义立刻从怀里掏出一本折叠整齐的账册,翻到记好的一页,“最核心的煤,黑山、八陡、西河、万山这几大矿区,现在一天能出煤将近四千吨,全年稳定下来能有百万吨上下,张博支线直接连胶济铁路,往烟台、济南、青岛运都方便。
陶瓷窑一百五十多座,北方市面上的碗、盆、日用瓷器,差不多三成出自博山。琉璃、小件铁器、化工原料也都有销路。再加上各种加工小厂,全年上缴税银,稳定在一百二十万大洋往上,赶上年景好、运量足,一百五十万也能摸到。”
田汾在簿子上飞快记下,心里暗自吃惊——这片山里的工业税收,竟快赶上青岛商贸收益的一半,确实是块宝地。
刘珍年没多说话,继续往山上走,一路察看了煤矿井口、装卸场,又转了两处陶瓷窑和琉璃作坊。窑口热气腾腾,工匠们熟练制坯、上釉、进窑,成品码放整齐,只等装车外运。他越看,眼神越亮,走到一处视野开阔的山坡上停下脚步,俯瞰整个博山地形。
群山环抱,地势居中,正处在山东腹心地带。
他心里很清楚:
沿海地方富是富,可真跟日本人打起来,军舰大炮一响,港口、工厂首轮就要挨炸,损失太大。鲁西北、黄河北岸一马平川,无险可守,敌军机械化部队一冲就破,工业区放在那里根本不安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