全仗著挑子前头掛的一个大铁镊子,那玩意儿叫“唤头”,剃头匠拿根小铁条一拨拉,大镊子就“嗡嗡嗡”响起来,那声音悠长绵远,能传老远,以此招揽生意上门,有心要剃头刮脸的主儿,听见这动静,自然就从屋里出来了。
可十三刀不用唤头,他的挑子上掛著一个铜铃,论起剃头的手艺,他要说自己是第二,九河下梢没人敢称第一,手艺就这么砸人。
“什么十三刀、十四刀没听说过!”
话音没落,锅里水花“哗”地一炸,那张脸猛地从滚水里躥了出来!
……
老潘家烧刀子,天津卫分號。
店里就一位主顾,是个摆摊儿收卖旧货的,三十出头,这人长相出奇,打扮也扎眼,一身糙肉黑黢黢的,个儿不高,横著倒挺宽,一张大圆脸油汪汪的,瞧著就腻歪,脑袋上扎俩抓髻,一边一根红头绳,跟年画上的胖娃娃似的,就是黑了点儿,地上铺著张草蓆,上头七零八碎摆了些破东烂西,都是居家过日子使唤的物件,什么都有,就是没一件值钱的。
“我以前喝过最烈的小烧,也是你们老潘家的烧刀子,可跟您这一比,那简直就是散篓子,看来你们老潘家的手艺是一代不如一代咯。”
这主儿咂摸著嘴,慢悠悠地晃著脑袋。
掌柜的是个老者,坐在条凳上,听他这么一说,倒也不恼,上下打量了他两眼:
“口这么高不是俗人,报个名儿,让老朽开开眼。”
那主儿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:
“我是喝破烂儿的,花狗熊,嘿嘿。”
別看花狗熊长得又蠢又笨,跟个笨狗熊似的,人可不傻,心眼儿比藕眼还多,弯弯绕绕的。
这年月,什么行当都分三六九等,喝破烂儿的也一样,有的本钱厚,有的本钱薄,有一路叫“打鼓儿的”,专收好物件,紫檀桌子、花梨椅子、翡翠摆件、珠宝玉器、名人字画,不是正经东西不看一眼,本儿大利也大,说是喝破烂儿,可没一样是破烂儿,真给他个破椅子烂板凳,他眼皮都不带抬的。
还有一路,常年往乡下跑,老乡在黄土里开荒种地的时候,兴许刨出个罈罈罐罐来,这路人眼毒,能从中认出值钱的古董,仨瓜俩枣收回去,转手就是暴利,这路买卖叫“铲地皮的”。
花狗熊这路收破烂的,跟旁人不一样,別人挑挑拣拣,他呢,不挑不拣,没有不收的东西,成天背个破箩筐,挨家挨户转悠收破烂儿,收了回去修修补补,拾掇利索了再摆出来卖,大多时候在鬼市上骗人。
干这行的人从来不少,可花狗熊偏偏就拔了头筹,是这行里的“角儿”,什么破烂到了他嘴里,都能吹成稀世珍宝,一条开了线飞了花的白綾布,他敢说是当年勒死严嵩的那条,没这条白綾子,大明朝还不定让那老奸臣祸害成什么样呢,一根变了形的旧拐杖,他愣说是宋太祖赵匡胤的蟠龙棍,先打南唐,后灭北汉,扫平了五代十国,搅翻了万里江山。
这么说吧,紫禁城里没有的宝贝,全堆在他地摊上了,就靠著这一套连蒙带唬,说大话、贪小钱,居然在天津卫也混出了字號,假的能说成真的,真的能说成绝的,买主要是不信,他敢捶胸顿足赌咒起誓,这东西要是不真,就让他“拋身在外,死时不得还家”,买主一听,为了仨瓜俩枣的东西,犯不上让人家发这么重的誓,信不信也得买了。
哪知道花狗熊说话带几分外地口音,他那“拋身在外”的正字是“拋山在外”,江湖黑话里,“拋山”是出恭的意思,那不得在外边“死时”其实是“巳时”,也就是上午九点到十一点,合起来就是:出恭在外头,巳时不能回家,巳时他正做生意骗钱呢,当然不回家,这小子看著傻,可面傻心邪,一肚子弯弯绕,奸猾得没边儿。
“原来是个收破烂的...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