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龙山绝顶,宝珠寺。
大雄宝殿内,香火久绝,尘埃在从破窗斜射而入的昏黄光柱中浮沉。
那尊金漆斑驳、宝相庄严的释迦牟尼跌坐莲台,低眉垂目,唇边是永恒不变的慈悲浅笑,凝视着下方空置的蒲团。
也凝视着刚刚踏入殿内,立于蒲团之前的身影。
李继业站定其上,虎目微抬,迎向佛像那双悲悯众生的琉璃眼眸。
殿内弥漫着一股独特的味道,这味道与桃花山聚义厅中闻到的颇为相似。
但更为浓重,是几乎浸透了每一根梁木的血腥味道。
经年累月的杀戮与香灰污秽已渗入这座佛堂的骨髓,两者气息交织的气息下,更是难闻。
承业抱着胳膊,斜倚在殿门框上,脸上带着厮杀后的亢奋。还在回味着大哥那飞马一跃的场景。
他瞅瞅大哥,又瞅瞅那大佛,嬉笑道。
“大哥,来都来了,要不……拜一拜?求个平安,图个吉利?”
李继业闻言,目光扫过供桌上落满灰尘的香炉。
他伸手拈起一束香杆,指尖摩挲着早已干朽的线香,却终究没有点燃。
手腕一转,又将香轻轻放回原处,摇头道。
“他连自已座下礼佛的信徒都护不住,任由其堕落成魔,盘踞山野,屠戮百姓……又能护得了谁?”
承业挠了挠头,迟疑的嘟囔道:“可……可他总归是教人向善的吧?放下屠刀,立地成佛啥的……”
李继业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笑。
他没有看承业,而是缓缓转过身,目光投向殿门外那片被血侵透的寺院广场。以及广场上跪满一地的俘虏。玩味道。
“一个完全由单身男性组成的团体,抱团聚居,能够有寺田独立生产,掌握知识,组织严密,纪律森严。
名义上不近女色,且多半选择易守难攻的山林要地立足,在民间还享有一定的组织声望和号召力……”
李继业话语微微一顿,偏过头,视线穿过殿门,落在瘫坐在殿前台阶上的身影,笑意加深了些,问道。
“邓龙方丈,你来告诉我,一个掌握了以上所有要素的组织,全靠着一颗慈悲心……能锁住吗?”
殿门外,脸色惨白如纸的邓龙闻言,顿时浑身一颤,嘴唇翕动,却终究没有发出声音。
——能否锁住?他金眼虎邓龙,不就是一个答案吗?
承业眨巴着眼,被大哥这一连串分析弄得有点懵,但注意力很快被邓龙吸引过去,好奇地探头问道。
“喂,你真是个和尚啊?那你好好的和尚不当,四大皆空,为啥要跑来落草为寇,杀人放火?经都白念了?”
邓龙紧闭双眼入定,对承业的问话置若罔闻。
败军之将,阶下之囚。当这赤甲提枪之人飞入墙头,被其刀刀见筋,刮骨剔肉的短刃刑讯撬开所有秘密后。
他此刻只求速死,哪还有心思回答这种问题。
李继业却开了口,声音平淡道:“问你呢。”
简简单单三个字,听在邓龙耳中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。
方才那柄睚眦吞口的短刃在他筋络关节间游走的痛楚与恐惧,瞬间回溯。
他只得艰难地抬起头,浑浊的目光投向那尊的释迦牟尼佛像,喃喃道。
“老衲……参禅打坐,吃斋念佛,自以为悟了半辈子佛法。
直到有一日,晨钟暮鼓里,跪在蒲团上仰视我佛时,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承业一听是“顿悟” ,立时忍不住追问道。
邓龙扯动嘴角,目光钉在佛祖那双悲悯的眼睛上,缓缓道。
“你去天下任何一座寺庙,无论大小,无论香火旺衰……都是他,一直坐着。却要你,永远跪着。”
承业闻言一愣,下意识地回头,看看大殿中央高高在上的释迦牟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