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信死后第十四日。天雨。午时刚过,寒。
清风寨。
雨丝如织,将寨墙上的旗帜濡湿成沉重的一团,软塌塌地垂着,偶有风过,也懒得动一下。
檐角滴水成线,打在青石阶上,衬得厅内那一声拍案愈发刺耳。
“啪!”
刘高将那份青州府发来的第六道催剿公文狠狠拍在案上,纸笺弹起又落下,边角沾了几滴溅出的茶水。
他气喘吁吁,指着眼前那个挺拔如松、眉眼间却满是不耐的青年武官,声音都劈了岔的喝道。
“花荣!本官……本官再问你最后一次,这清风山,你到底是剿,还是不剿?!”
花荣立在下首,一身轻甲,箭袖束得利落。
他连眼皮都懒得抬,只是将视线从檐外雨幕缓缓收回,落在刘高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上,语气平静,却透着骨头里的傲气道。
“好叫知寨知晓。那清风山如今啸聚匪徒,据探子探报,已不下八百余众。
我清风寨兵额四百,除却老弱、守门、巡道、押粮,能拉出野战的,撑死三百出头。
三百对八百,守城尚可,攻山?”
他顿了顿,嘴角扯出一丝不屑道。
“那是把弟兄们的命往铡刀下送。花某不做这等赔本的买卖。”
刘高气得浑身发抖,抬手指向青州方向,指尖在空中虚戳了几戳,仿佛要隔着百里把慕容彦达的官威戳到花荣脸上。
“你……你此话,对慕容知府说去!府尊早有严令,命我清风寨速速剿灭山匪、肃清要道!本官替你挡了多少回?
如今是再也推脱不过了!既然本官指挥不动你花知寨——好,很好!那便请你自已回青州,亲自对府尊分说!”
“回就回。”花荣冷笑一声,棱角分明的脸上毫无惧色,嘲弄道。
“将在外,军令有所不受。一群不知兵事的,坐在堂上点着舆图,朱笔一勾,便以为贼寇灰飞烟灭。
他们可知清风山那条独路上有多少道绊马索、多少处伏弩?可知燕顺、王英、郑天寿各有什么手段?
可知山匪不是列阵的禁军,打不过便散入山林,你追还是不追?”
他一连几问,声调渐高,最后几乎是掷地有声道。
“前几日青州统制秦明,领五百兵马来剿,如何?
在山下转了三日,连寨门都没摸着,倒被滚石擂木砸伤了几十个,灰溜溜退了回去!
他秦霹雳尚且如此,知寨是想让我花荣做第二个?”
刘高被他这一番抢白噎得说不出话,胸膛剧烈起伏,手指哆嗦着从花荣的脸一路点到他的甲、他的箭壶。
在花荣腰间那柄闻名青州的宝雕弓又着重点了两下,最后憋出一句色厉内荏的威胁道。
“你……你如此目无上官,言语轻狂,本官……本官定要参你!
参你拥兵自重、畏敌避战、桀骜不驯!府尊面前,定叫你吃不了兜着走!”
花荣双拳一抱,动作敷衍得近乎轻慢,不耐烦道。
“随便。花某还要去巡寨,恕不奉陪了。”
说完,竟真的转身便走,青灰色的披风在门边带起一阵风,将刘高案上那份公文吹得轻轻飘起。
他头也不回,踏入雨幕,步伐稳而快,几个呼吸间便消失在影壁之后。
刘高望着空荡荡的门槛,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