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目无尊上……骄兵悍将……此风不可长……不可长……”
声音越说越低。他颓然坐回椅中,官袍下的肩膀垮了下来,蜡黄的脸上满是疲惫。
——如今青州乱成这样,流言四起已有半旬。不仅慕容府尊连日遣人来问。就连朝廷似乎都注意到了这波风雨。
他清风寨作为扼住三山之要,更是镇压清风山的首当其冲。若上面真要问责。
他这个清风寨知寨,必然是拿来背罪的好锅。
可他又无可奈何,这花荣眼皮子浅到极点。心却比天高。
硬是要在如此恶劣的情形下,还要与他内斗。须知,皮之不存,毛将焉附?
他这文知寨固然难逃罪责,可你这个武知寨才是剿匪的首要的被问责人员啊!
——蠢货!能目视百米,箭无虚发!却看不清自身处境的蠢货!
…
窗外雨声依旧,檐角滴水声愈发清晰。
厅外廊下,几个当值的兵卒面面相觑,旋即各自移开视线,仿佛什么都没听见,什么都没看见。
这清风寨里,刘知寨与花知寨三日一小吵、五日一大闹,早已是见怪不怪的旧戏码。
兵卒们心里自有一杆秤:谁让咱去玩命剿匪,咱就厌谁。谁拦着不让咱送死,咱就向着谁。
以往的不让他们剿匪的是刘知寨。所以他们听刘知寨的。现在是花荣,自然听花荣的。
更何况,剿匪?赏银呢?犒劳呢?慕容知府倒是催得紧,可催了六道公文,一道也没见拨粮拨饷。
没钱没粮,谁跟你去玩命?还不如投了清风山上快活呢。
兵卒们想着,目光穿过雨幕,不自觉地投向西南方那片阴沉沉的山影。
那里,是让青州官府头疼了数年的清风山。
……
而此时,作为整个青州风暴真正的“风眼”,清风山上,也是一片乱哄哄的景象。
山腰聚义厅外,雨声被屋檐隔绝。厅内炭火烧得正旺,却驱不散那股令人作呕的腥膻之气。
——那是血、酒、汗、以及别的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混在一起,经年累月沤出来的味道。
“二弟!二弟您别他娘的睡了!”
锦毛虎燕顺一把推开虚掩的房门,冲了进去,只见满屋酒气熏天,被褥凌乱,矮脚虎王英正四仰八叉地躺在榻上,鼾声如雷。
一只毛茸茸的腿还搭在床沿,手里攥着个空酒坛。
榻边地上,一个衣衫不整的女子缩在墙角,披头散发,眼神空洞,仿佛一具被抽魂的躯壳。
燕顺也不避嫌,几步上前,抓住王英的膀子就往外拖,声音又急又躁道。
“我的好二弟!这都什么时候了,你还有心思睡娘们儿?!”
王英被他拖得一个踉跄,迷迷糊糊睁开眼,酒气冲天地打了个嗝,见是燕顺,也不恼,反而咧嘴一笑,舌头都大了道。
“大……大哥,慌什么?天塌下来有高个儿顶着,咱清风山都是矮子,塌不到咱头上……”
“塌个屁!”燕顺气不打一处来,狠狠一甩手道。
“这些日子,桃花山、白虎山、二龙山——三座山头的残兵败将,络绎不绝往咱们这儿跑!
你知道如今寨里聚了多少人?九百!九百张嘴!人吃马嚼,一天要耗多少粮?你算过没有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