若从高处俯瞰这清风山,在暗淡的月色下,便能看见一幅诡异至极的景象。
密密麻麻的人影,发出混乱的喊叫,如同被惊扰的蚁群,歇斯底里地涌下山去。
那叫声里有恐惧,有癫狂,有绝望,混杂在一起,在山谷间回荡,久久不散。
如同地狱中逃出的伥鬼,被更凶的恶鬼驱赶着,涌向下方的人间。
……
李继业勒马立于高处,浑身浴血,面目模糊,唯有一双虎目,冷静得近乎残酷。
他扫视着山下溃逃的乱象,扫视着寨中各处仍在零星厮杀的角落,缓缓开口,下达指令。
“承业、张承赢——带人剿灭寨中余匪。一处一处搜,不留活口。”
“是!”承业和张承赢应声而去,带着十余人散入山寨各处。
“四儿——去把所有关押的人,都带到聚义厅来。一个不许少。”
“明白。”四儿一夹马腹,带着几人朝后山方向奔去。
“疤脸儿——进去找食安,让他去厨房重新准备吃食。要快,要干净。”
“好嘞!”疤脸儿翻身下马,颠颠儿地跑进聚义厅。
“曹猛——带人把三个匪首捆好了,押到厅里。千万别让他们死了。”
“放心,头儿!”曹猛一拍胸脯,大手一挥,带着几人朝那三个被按倒在地的身影走去。
令下,三十人顿时又散了开来,各司其职。
李继业独自立马原地,静静地看着这一切。
他抬起头,望向天空。
云层尚未完全散去,月亮在云隙间时隐时现,洒下稀薄的光,照在这刚刚结束杀戮的山寨上。
那月光昏淡,忽明忽暗,照得满地的积水泛着暗红色的光。
他看了许久。
然后,调转马头,径直策马,缓缓步入聚义厅。
……
厅内,疤脸儿已带着几个人,把火把勉强重新支起。
火光昏淡,摇曳不定,照得厅中一片朦胧。
但正是这朦胧的光,才更显出那地狱般的景象——
地上,鲜血积成浅潭,脚踩上去,“啪嗒”作响。
残肢断臂散落各处,有些还微微抽搐。有几处,人的头发被踩得扁扁的,贴在血泥之中,如同一张张毡片。
人的皮肤碎屑混着泥土,成了暗红色的烂泥。还有人的筋络,被挑断后甩在柱子上,缠了两圈,干焦焦地挂着,在火光下竟微微反光,晃亮如银。
真真是尸山血海,腥臭难闻。
仿佛李继业那一刀,斩破了三个“妖魔”编织的幻象,把这“狮驼岭”的本来面目,赤裸裸地撕开给人看。
然而那三个“妖魔”,此刻却不这么想。
燕顺、王英、郑天寿,被呈十字分别绑在三根柱子上。
得益于清风山“特殊物件”的齐全——那些原本用来绑人的绳索、刑具,此刻正好用在他们自已身上。
三人身上都有伤。燕顺手腕被挑,血流不止。王英被食安一头槌砸得满脸是血。郑天寿双臂尽断,软软垂着,白净的脸上毫无血色。
但当那个血人骑着血马缓缓踏入厅中时,他们同时停止了呻吟,同时抬起头,看向那道身影。
火光映在他身上,映出那层覆盖全身的、不住往下淌的血浆。他的脸模糊不清,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——
那双虎目平静地扫过他们,如同扫过三具即将被处理的死物。
燕顺的嘴唇哆嗦了一下,终于问出了从方才一直盘旋在心头的那个问题。
“你……你到底是人是鬼?”
李继业驱马来到他身前,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他。那双虎目之中,没有愤怒,没有得意,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。
“我是人是鬼,不重要。”
他顿了顿,叹道。
“等会儿——你觉得我是人是鬼,才重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