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信死后第十五日。寅时三刻。
雨止。雷停。云散。
那天穹仿佛被人用巨手缓缓撕开一道裂隙,先是几缕月光试探着漏下。
随即那裂隙越撕越大,清辉如水银泻地,泼满整条险道。
星暗了。在月光面前,那方才还闪烁的星辰,此刻黯淡如即将熄灭的烛火。
——月出。
秦明没有回头去看那匹倒在泥泞中,仍在哀鸣挣扎的黄骠马。他只是死死地盯着上方那个傲然擒枪而立的血影。
握紧狼牙棒,指节青中透白,虎口的鲜血顺着棒身缓缓淌下,滴落在脚前的泥水里。
“好枪法。”秦明沙哑开口,却带着一股说不清是赞叹还是不甘的复杂叹道。
“回马枪,本是佯装败退、诱敌深入,于绝境中出奇制胜的险招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愈发锐利道。
“你却把它用成了正面对敌的强招。更在间不容发的错马之际,连施两次——第一次逼我乱来下盘重心,第二次险些要我的命。”
他冷哼一声,那哼声里竟有几分自嘲道:“当真是……险中霸道到极点。”
李继业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,虎目之中无悲无喜。
秦明又笑了,那笑容里有傲气,有不服,也有一种找到了对方说话的漏洞,亢奋道。
“若论安民治政、智谋百出,我秦明不如者多矣。可论武艺——”
他握紧狼牙棒,双臂一震,那粗硕的棒身竟被他抡了个棍花,带起呜呜风声,傲然道。
“能胜我秦明者,我自夸——不多。”
他盯着李继业,目光如炬道。
“你枪中有霸,有险,有毒,有戾。样样都有,可藏在这些之下最深处的,归根结底,还是一个‘变’字。
证明你归根结底,也是个心思深沉之辈。”
秦明深吸一口气,缓缓吐出,那白气在月光下凝而不散,戾声道。
“这半月,青州风云板荡,桃花山、二龙山接连被‘官军’踏平,黄信身死,流言四起,官兵与山匪互相猜忌……”
他盯着李继业,一字一句道。
“必是出自你手。”
李继业依旧不语。
秦明继续道:“你方才说的那些——父女离别、世道艰难、佛祖蒙尘、妖国魔窟……说得再是冠冕堂皇,可你这种人,到底不是官。”
他眼中精光暴射,喝道。
“不是官,又做下如此之事——不是大匪,便是大盗!”
李继业闻言,却缓缓把虎目从他身上移开。
他望向秦明身后,那险道的下方。那里,隐约有火把的光亮在移动,却拖沓迟缓,久久不曾靠近。
他又抬头看月,声音平静,犹如诘问苍天道。
“我若不出,苍生奈何。”
秦明闻言,怒气陡然升腾!
不是方才那种暴怒,而是一种堂堂正正的,炽烈如火的怒意。那怒意烧得他原本因失血而略显苍白的脸膛,竟重新泛起红光。
他双手交叠,擒狼牙棒而立,那粗硕的棒身竖在身前,如同军中的仪仗,如同将领的旌旗。
他放声大笑,笑声在险道上回荡,震得两侧山壁嗡嗡作响,睥睨喝道。
“哈哈哈哈,果然大盗!故而不论我秦明有多少失职之处!有多少该骂该杀之处!
今日我穿这身官皮!有这身官身!
纵使你说一千!道一万!”
话语未落,他动了。
以步拒骑。
以下攻上。
他抢先冲杀而去!
那高壮的身影在月光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,狼牙棒拖在身后,泥水四溅,如同出闸的猛虎,朝着上方那道骑影,悍然扑去!
一声暴喝,炸裂夜空。
“身为大宋青州兵马统制——我秦明今日拿你,是天经!地义——!!!”
寒风横贯险道,吹得沙尘猎猎而起,模糊了月光,模糊了那两道即将碰撞的身影。